再见了说谎的人鱼公主

作者：汐见夏卫

第一卷 序章 人鱼之沫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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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夜殇

某天，突然有个不可思议的相遇，发生一件想都没想过的事，产生某种剧烈的变化，把我从无聊的日子里拯救出来。灰色的世界，发出闪闪发亮、色彩鲜明的光辉。

我就像折着手指算收到圣诞礼物日子的孩子般，其实心里某块地方一直焦急地等待着，宛如奇迹般的这件事。

可我已经不是会对那种不确定的奇迹深信不疑的年纪了。

就这样在大人与孩童的夹缝中，于寂静的绝望深处动弹不得，无法抗拒地被死亡的气息所吸引。

死这个词语，宛如在幽冥海中抬头看到的天顶月亮般，蕴含着温柔的光芒，像是成熟的果实般散发着甘甜的香气。

想死，是我已无可救药的日子中，唯一的救赎。

所以，我觉得我已经可以死了。

「那，要不要一起死呢？」

我这么一问，你浅浅笑着说「好耶，好主意」。

「两个人的话，一定，就不可怕了。」

我们逆着人流，朝泪岬走去。

并肩站在泪岩旁边，低头看着脚下碎裂的海浪。

「如果有来生……。」

我一边说着无关紧要的话，一边用左手握着你的右手，右手在口袋里翻找。确认那个冷冽的东西存在。

紧紧握着它，我出声说「走吧」。

「预备……。」

就这样异口同声、手牵着手，两人同时朝地面一蹬。

遭海面撞击。水与泡沫包裹全身。一口气被吸进深深、深深的地方。

跳进海里的势子稍微停歇，身体开始缓缓下沉。

往海底，落下。

松开牵着的手。

我紧紧咬着唇，从口袋里拿出小刀。

单手朝着你伸过去。

你也一样，朝着我伸出手。

某个透明的东西，反射从头顶水面上落下的淡淡月光，闪闪发亮。

指尖互触。

我没有错过这个瞬间，把握住。

你的眼眸里，映着无边无际的深蓝色。

「——人鱼公主，已经，结束了。」

第一卷 一章 人鱼之鳞

————◆无法成为乐园的鲸鱼

微阴的天空下，鲸鱼散发出强烈的腐臭味。

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听说这具巨大的尸体大概十天前被一艘渔船发现在海上漂流，昨晚悄悄地漂到了这片海滩的样子。

就算是海边城镇，当然也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附近居民一整个早上都在谈论跟搁浅鲸鱼相关的话题。

这一带总是弥漫着随海浪或海风而来的垃圾、堆放的捕鱼用具一类的腥味，还有被鱼网打上来丢弃的海藻、小鱼等等的腐烂味。所以这个城镇的人已经相当习惯海的臭味了。

但是，这突如其来出现，身长接近二十公尺鲸鱼的腐败臭味非常强烈，即便是我们也紧皱眉头。纵使捏住鼻子，也会从小小的缝隙钻进来直刺鼻腔似的，光是靠近，就觉得紧贴在皮肤上无法去除一般，无处可逃的臭味。

死掉的生物原来这么臭，我一边忍住有点想反胃的感觉一边想。可以的话，我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或许有人会说那就走啊，我也没兴趣盯着死鲸鱼仔细观察。但这怎么说都还是学校课程的一部分。

是个怪咖的生物老师，在第四节课开始的同时说「偶尔也去校外教学吧」。我们就这样不知道要去哪里的被带出去，地点就是这个有巨大尸体的沙滩。不用说要去哪、要做什么，从靠近海边时随着风息飘来的味道，我在抵达前就知道老师打什么主意。

他恐怕想的是让学生们看一点惊人的东西，能留下深刻印象的就是「好课程」的蠢事吧。所谓的生命教育。完全是简单而浅薄的想法。

我叹了口气，视线往脚下去。

明明是在褪色泛黄般的阴郁天空下，大概是因为从云朵缝隙间落下的阳光，我落在砂上的影子意外鲜明，没什么真实感。就像在廉价连续剧的场景里，被不自然的强光照着似的，陷入一种朦胧感。

我再度微微叹气，抬起眼来。

前所未见的巨大尸块。即便看向远方，站在鲸鱼头部位置的我们，连尾巴的影子都看不见。原来真的有这么大的生物存在，我被这种奇妙的感慨包围。它太大了，不要说在海里游泳，连正在呼吸的模样都无法想像。很难相信我们同属哺乳类。说它是从未知星球来的未知生物我比较理解。

就在我一边看着被海浪反覆拍打的鱼鳍，一边在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之间摆荡时，突然有个「那个啊」的声音近距离传来。我反射性的看过去，同班的后藤的鸟窝头出现在我身侧。

「是大翅鲸吧？大翅鲸。」

面对他的问题，当然没有答案的我沉默着转回视线。我哪会知道鲸鱼的种类。不知道有几种，顶多只听过蓝鲸。

「啊——应该是大翅鲸吧？腹部有凹刻，胸鳍有节瘤，那个节瘤大概是藤壶。这个体型……嗯嗯，八成就是大翅鲸。虽然不问专家不能断定，不过依我的见解，这就是大翅鲸。」

真心不在意。没兴趣。

后藤似乎是一头栽进去之后就看不见其他事物的个性，对我毫无反应的样子他一点都不在意，自顾自地拼命说。如果不需要我回答，希望一开始就不要跟我说话。

「大翅鲸会唱歌唷，唱歌喔，歌，很厉害吧？不是单纯喊叫或回声定位，啊，因为大翅鲸是长须鲸科，或说是须鲸科，所以本来就不会回声定位就是了，但总之大翅鲸的歌不是比喻，而是真的在唱歌，是有旋律、有复杂层次结构的歌喔，也有流不流行之分，然后几首歌组成曲目，一唱就是连着几个小时，超神奇的对不对——？」

我仍然看向前方，什么都没回答。鲸鱼唱不唱歌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也不想知道。

海边不只有班级学生，还有不少看起来是来看热闹的附近居民。也有特意坐车来的人。不知道是从哪里得到消息的，连地方电视台采访的都来了，两台大大的摄影机对着这边。

好闲哪，我想。稍微发生点跟平常不一样的事情就一堆人都跑来了。然后每个人都露出无法掩饰的灿烂笑容，讲话声音也相当洪亮。

集众人目光于一身的鲸鱼，软绵绵地横躺在脏兮兮的沙滩上，沙滩上散落着飘来的宝特瓶、塑胶袋。这种大热天，腐烂的状况比我早上经过时更甚。有些地方外皮已经脱落，胸鳍、尾鳍像融化似的变形。

「呐呐呐，那个，你看看那个肚子！」

后藤再度用兴奋的语气跟我说话。我默默地皱起眉头。

「你知道为什么鲸鱼肚子胀得那么大吗？是因为腐败在体内产生瓦斯而膨胀喔，然后要不了多久就会爆炸啰。」

「唉，骗人，会爆炸！？」

有个应该是站附近听到这番话的女孩子，突然夸张大喊。

我瞟了一眼，是『说谎爱演女』绫濑水月。

后藤一副很高兴有人回应的样子，很有他处事风格的贼笑着继续说。

「对对爆炸爆炸！人类也一样就是了，身体承受不住体内瓦斯的压力就会爆炸喔，砰！」

「唉嘿嘿，爆炸啊。好厉害喔。」

绫濑靠近鲸鱼，眼中闪耀着光亮。

这也是个怪咖。我暗暗傻眼，怎么能离这么臭的东西那么近。

「然后一爆炸啊，腐烂的肉片当然就会喷得到处都是，国外好像发生过车子被喷过来的鲸鱼碎片砸烂的，吓死人啰。」

后藤喋喋不休地跟在她身后。吵吵嚷嚷的两个人走开了，我心里松了口气。

「唉，砸烂车子！？超强，很厉害耶鲸鱼！」

「所以为了不让它爆炸，会在这之前用刀子一类的东西在鲸鱼肚子上开洞，让瓦斯泄出来，像气球一样咻——这样。」

「唉——真的假的！？」

她格外响亮的声音一响起，从后面传来喊叫声，

「绫濑你很烦耶——」

声音态度都很强硬，宛如主事者似的女孩，是松井。她身边的男女也纷纷开口说「真的很烦」、「闭嘴啦」一类的话，指责绫濑。

她唰地一下转头，笑嘻嘻地回答「唉嘿嘿，抱歉啦——」。

「到处都很吵闹啊，你们有好好观察鲸鱼吗？」

生物老师沼田的抱怨声传来。他刚刚应该还在沙滩边缘远远看着学生们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身边来，我有点吓到。松垮垮套在身上的白外套啪哒啪哒地随风翻飞。

「差不多该集合了，总要说点像上课该说的话啊——。」

附近的几个学生听到沼田老师的话回过头开始移动，其他的学生注意到了，也纷纷过来集合。我悄悄地离开现场。不想被一群人围住。

「鲸鱼啊海豚啊，搁浅或漂到岸边其实并不稀奇。」

明明刻意避开了鼎沸人声，后藤却再度找我说话。我不由得叹了口气，但他却没有发现。

「唉，是喔？不稀奇吗？我第一次见到就是了。」

连绫濑都靠了过来，我再度叹了口气。为什么这个班里有这么多不在意别人的家伙啊，而且啰嗦得很，真的很麻烦。

「不稀奇唷，因为光是日本一年就有几百例，然后连要怎么好好处理的指南都有，像是运到垃圾处理场、没办法运送的话就在沙滩上挖洞掩埋或燃烧。」

明明不想听，这些字句还是跑进我耳朵里。我静静地盯着尸体看。

这条鲸鱼之后会被埋葬、会被火葬，还是会被当成垃圾呢？不管是哪种，都不是海洋生物应有的死法。

它的死法错了。原本该死在海中，回归海底的，但现在不管是成为灰烬或是被埋葬，都被永远束缚在了地上。

「有个名词，叫鲸骨生物群落。」

这个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我一下子回过神来。

怪到出名的生物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到我旁边。就像是忍者什么的。是说为什么要靠近我？有四十个学生，别来找我，去找其他更能轻松和老师对话，并且因此有优越感类型的人岂不是更好？像松井那种的。

无视我的忧郁，沼田继续说。

「鲸骨指的是鲸鱼的骨头，群落是群聚，『鲸骨生物群落』。指的是聚集在鲸鱼骨头生物们的colony。」

学生们的视线全部集中过来。我别过头。

「老师老师，这个我知道我知道，我在去年深海探查的纪录片里看过！！」

后藤一开口，沼田就笑着说「果然啊」，其他的学生们齐声抱怨「后藤好烦——」。

「知道colony是什么意思吗？羽澄。」

突然被点到名，我微微皱眉。没打算回答时，沼田一脸贼笑的看着我的脸。

「喂——有听到吗？现在在上课唷——在问你问题喔——点到你啰——。」

「……殖民地，生活共同体。」

我轻叹一口气后小声回答，沼田满意的点点头。

「对对，你们学英文时是学到这个。此外，还有其他的意思。许多动物或植物聚集生活的地方。也就是说，鲸骨生物群落指的是以沉入海底的鲸鱼尸体为中心，聚集许多生物所形成的群落。」

「呐呐，沼老。」

跑到沼田身边的，是松井。

「为什么要刻意集中在尸体边啊？不恶心吗？还又臭又脏的。是我的话绝对不会接近就是了——。」

沼田回答完在水中气味不会这么强烈之后，继续说。

「所谓的深海，是个太阳光照不到的黑暗世界。没有光，意味着没办法进行光合作用所以氧气稀薄、水温低，除此之外水压也高，是会把人压扁的高压，总之是聚集了对生命而言各种恶劣条件的严苛环境。」

响起了呜哇——的声音。

「普通的生物无法在深海生存，也就是说，几乎没有能捕食的生物。几年才找到一次食物的情况并不稀奇。」

「真的假的！？几年才能吃到一顿饭！？这会死掉吧！」

有个男孩子大喊，后藤一脸开心地回答。

「所以为了活下去，深海生物会进化。例如大王乌贼或是大王具足虫，只要吃一点点东西，就能活上几百天、几年。它们的新陈代谢跟消化食物的速度都很慢，前几天不是有个上新闻的水族馆吗？里头有不吃食物还能活五年的大王具足虫。超神的啦——生命的奥妙啊。」

沼田点头说「你知道的真多」，接着说下去。

「深海中的生物一直都处于饥饿状态。充满营养的鲸鱼尸体，掉在那么苛刻的世界里，宛如从天而降的恩赐。这样大家都会咬住不放吧。」

我一边看着横躺的鲸鱼一边缓缓眨眼，脑中浮现出雨水落在干枯大地上的景象。

「沉入海中的巨大尸体，被大型生物啃食，被中型生物啃食，被小型生物啃食。经年累月下，肉被剥除，骨头融化，吃剩的食物和残渣被微生物和细菌分解。这么一来，鲸鱼骨头的周围就形成了一个特殊而独特的生态系统，与其他环境不同。成为几百种生物繁衍生息的丰饶群落。可说是深海中的绿洲。」

这次我闭起眼睛想像。

在广大的海洋自由的游来游去，跃出水面、喷出水柱，有时一边唱歌，一边悠悠然歌颂生命的巨大鲸鱼。

有一天死去，在伙伴们的安魂曲声包围中——虽然我不知道鲸鱼唱的是不是安魂曲——渐渐沉入水中。缓缓地、缓缓地坠落。

落到深海海底后，之后的许多年，被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生物吃干抹净，荡然无存。

就这样，沉入水中的鲸鱼尸骸，成为幽暗、冰冷、难以呼吸的死亡世界中，唯一的生命乐园。

我再次睁开眼睛，巨大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无法成为其他动物的食粮，也无法成为海底的乐园。悲哀的生物。

鲸鱼的身体充满伤痕。有几处大的伤口，也有无数细碎的伤。

说是伤口，但毫无生气，比起活体受伤流血，更像是用旧的皮制品上的擦伤，给人某种无机物的印象。这些恐怕不是生前受的伤，而是死后成为在海中飘荡的物体被海浪冲刷、撞到浮游物或岩石而伤到表皮的结果。

「应该很痛吧？」

忽然发话的，是站在离我有段距离，和我一样抬头看着尸体的绫濑。

说不定她是想跟我搭话，但我认为她是自言自语便无视了。

「死的时候也好，死掉之后也好，都不会痛就好了……。」

她微弱的声音，很快就被海浪声淹没。

死后最好会痛。我在心里碎念。

「回学校之后记得写心得感想给我——好好思考要写什么进行观察喔——。」

沼田慢幽幽地说完，松井他们发出不满之声。

「唉——心得感想？好麻烦喔——。」

「麻烦的是我，要看四十人份的心得给反馈很辛苦的。」

「那不要写就好了嘛！」

「校外教学怎么说都还是上课，所以要是不写点感想的话，就变成单纯的散步了。」

沼田疲倦地说。

我一边随意的听着对话，一边继续盯着尸体看。

这头鲸鱼是在海中某处死亡的吧。然后是漂了多长时间、多少距离到这里的啊？说不定生前是在我一辈子都不会造访的远洋中生活的鲸鱼。

明明它若是是死得其所，皮、肉、骨等的一切，应该会变成延续成千上万生命的粮食的，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它漂到这个充满垃圾的沙滩上。然后被渺小的人类远远眺望，喧闹着说臭说脏说赶快处理吧，腐朽身体的每个角落被电视摄影机拍摄，死后的模样会在晚间新闻中播出。太不合理，也悲哀。但是，因为已经死了，所以对鲸鱼而言，什么都无所谓了。

「那么，差不多该回去了。」

沼田的话，让学生们开始成群结队地从沙滩上往回走。我慢慢地走在离他们几公尺的后方。

在大部队最后的是绫濑。长到夸张的及腰长发，在海风中飞舞飘扬。就在我茫然地看着它时，突然有个亮亮的东西在空中一闪而过，落在我脚边。

我反射性的捡起来，放在手心上观察。是块歪歪扭扭的圆形，半透明的紫蓝色碎片。大小约直径三公分，厚度约一公厘。我用指尖捏起，让阳光照照看，它泛着淡淡的彩虹颜色。

就在我疑惑着这是什么的时候。

「这是，我的鳞片。」

意外听到一个离我很近的声音，我抬眼一看，看见绫濑的脸。她奇妙的露出开心的笑容。

「因为我是人鱼，所以有鳞片。」

她隔着裙子轻轻拍脚，露出灿烂笑容。

「现在因为各种原因所以是人类的模样，不过只要一进到海中就会变成人鱼喔。」

又来了，我在心里叹气。是什么啊？好像是『传说中的人鱼后裔』。当然是她自称的，而且是谎言。她拿手的说谎癖又出现了。无法跟她相处。

「喂——绫濑，羽澄。要丢下你们啰——。」

沼田的声音传来，转头说「糟了」的她，朝着我伸出手。

「鳞片，可以还给我吗？」

我沉默着，把半透明的碎片放在她白皙纤细的手掌心上。

「谢谢。」

绫濑灿烂一笑，对我招招手说「走吧」。我刻意无视，从她身边走过，追上大部队。最好是跟麻烦的人保持距离。

即使如此，她仍然与我并肩，跟我说一些诸如「鲸鱼真的好大喔」、「海浪声真好听」一类无关痛痒的话。

虽然她很健谈，善于交际，但因为爱撒谎所以让人敬而远之，没有亲近的朋友，大概因此很想要一个聊天的对象吧。既然如此，那可以去跟一样是个话痨的后藤讲话啊，为什么要刻意缠着我这个孤僻的人呢？我完全不懂。

「啊，呐呐，你看那个。」

绫濑突然开口，唰地一下抬起手。明明没打算有所反应的，却反射性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因此生自己的气。

「我的祖先就是从那里跳下去的唷。」

她所指的，是位于沙滩另一头的泪岬。

虽然被称作海岬，但实际上是个长约一百公尺左右的小小尖端，从海岸线中一个微微凹陷的地方笔直往海面伸出。悬崖有十几公尺高，从下方的岩石一路平缓连接这边的海滩。

然后泪岬的尖端一带，是一个水滴形状的岩石，被附近居民称为〈人鱼之泪〉或〈泪岩〉。

会取这么梦幻的名字，是因为这个城镇有个代代相传的〈人鱼传说〉。说是在几百年前，人鱼因喜欢上这个城镇的渔夫而上了岸，可恋情没有开花结果，便伤心地从海岬上跳入海中，化为泡沫。

我推测绫濑就是想着这个，才荒唐不实的说自己是人鱼后代。大概是想说传说中的人鱼是自己的祖先吧？是诸如自己的人生有奇特的命运啊，自己有隐藏的特殊能力啊一类中二病常见的妄想之一。

本来按照传说，人鱼年纪轻轻就因为失恋而自杀，所以应该不会有小孩才对。

「呐，羽澄，」，她再次开口喊着满脑子想着这些事情的我。

「她不怕吗？」

她一边看着泪岩一边低语。虽然特意喊了我的名字，声音却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那么高的地方跳海，一定很可怕吧。」

比起跳下去，活着比较可怕，我在心里回答。如果这些古老的故事是真的发生过的话。

〈人鱼传说〉当然是假的，我想大概是哪个人编著玩的童话故事，不过公部门的人或是工商团体的人似乎是拼了命的把它当作是招揽观光客的卖点。城镇入口立了一个大得离谱的『人鱼之城』看板，到处都有『可怜人鱼的悲恋故事』的标示牌，和果子店里贩卖名为『泪岩最中』的点心，全是些诡异到不行的东西。如果我是住在其他地方的人，一来到这个城镇就会想掉头走人。

但不知道是谁开始的，几年前网路上突然流传起『抚摸泪岩许愿后跳海的话，下辈子就能按照自己的愿望转生』这种毫无根据的传说，讲得像真的一样，特意从远处来这个地方自杀的人变多了。传说越传越广，还加油添醋成了『和恋人一起从泪岬跳下去，转生后还能在一起』、『在泪岬许下恋爱誓言的情侣会永远不分离』，甚至出现了来约会顺便观光的情侣。

「呐，羽澄。如果转生的话，变成什么才好？」

绫濑再度突然丢问题给我。明明我一次都没回过她，还是反覆找我说话，要是她能把这不屈不挠的力气用在别的地方就好了。

我像是要摆脱她声音似的迅速迈开脚步，跟在已经开始散乱的队伍最后，朝学校走去。

————◇不会说谎的眼睛

从学校窗户看出去的世界，除了海还是海。

海面上闪烁的粼粼波光，带着海岸气味的风息，不绝于耳的海浪声，夹带着海滩沙子和海水盐分的海风常从窗户吹进来，所以总是桌面粗粗的，皮肤黏黏的，头发硬硬的。

住在这个城镇里，很难逃离海洋。

把发下来的升学就业调查表放在桌面上，稍微动动手指，就发出沙沙声。尽管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过突然就没干劲了，便这样把调查表放进书包里。虽然想过在家写一写，但大概不会写吧。因为，写了也没意义。

在我拄着脸看着窗外时，前方突然传来「喂喂不要玩手机！！」的咆啸声。

连我都吓了超大一跳。我大动作的站起来，还小小跳了一下，高声喊着「呜哇！吓死人了——！」。就在这个时候椅子一下子倒了，弹起的椅脚撞到桌子，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本来同学们看着大吼的班导，以及被抓到偷偷在桌子底下用手机而捱骂的男生的视线，这下一口气全部集中在我身上。我全身的皮肤都感受到了，带着嫌恶、傻眼、苛责的视线。

「绫濑你烦死了！」

「每次反应都很夸张唉！」

我一边嘿嘿笑着摸头发，一边低头道歉说「抱歉啦——」。同学们的视线迅速收了回去。

「爱演女有够讨厌——。」

从某个地方传来宛如丢一句恶言就跑的低语。但是，我不在意到底是谁说的。因为班上所有人都这么想。

我呼出一口气，坐回椅子上。

左边窗户进来的风息吹动泛黄的白色窗帘，轻抚前座男孩单薄的肩。

他的名字是，羽澄想。班上最怪的怪咖。附带一说，第二怪的是后藤正己。

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只有他，不管是大声咆啸的老师，被骂的男生，还是刻意大叫的我，他看都没看一眼。

再怎么对别人没兴趣，一般都还是会反射性的看两眼吧？我觉得很不可思议，观察了一下，发现有条黑线一样的东西从他的左耳延伸出去。是耳机。

莫非，是正在听音乐？现在正是专心上课的时候就是了。就算是班会课，用耳机听音乐也有点威。

他微微往斜下方低头，好像看着桌面。但是，桌上什么东西都没有。盯着空荡荡桌面的寂静背影。

「呐，呐，你在听什么？」

我对着他的右耳问，但他一动也不动。无视吗？算啦，平常就是这样。

然而每次一像这样被无视，我就有种不做些什么让他给我点反应，就不会停手的冲动。

我一点都不客气的抓住他文风不动的肩膀，呐呐的摇着喊他，羽澄缓缓转过头来。

一点表情都没有。他的眼睛像在看我，但其实没看。他的眼睛，像是越过我，把焦点放在隔壁班的黑板上似的。不，搞不好是越过隔壁班，穿过校舍墙壁，看着海或是天空也未可知。

我不经意的开口询问。

「你在听什么音乐啊？乐团系？偶像系？」

「……。」

「啊，我想羽澄应该会喜欢米津玄师吧，一定是。」

「……。」

「说起来米津玄师啊，之前是用不同的名字进行音乐活动喔！是什么啊，六？七？是九吗？」

一咪咪反应都没有。挑眉、脸颊抽动、嘴角歪斜都没有，毫无反应。我都开玩笑开到自己头上了，至少吐我槽嘛。

过了小半晌，他沉默地转回前方。不是缓缓的转，也不是唰一下的转，真的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只是因为蚊子飞一类的声音转头，完成确认什么都没有的目的之后，迅速转回去。

我都这么坚持不懈的找他说话了，还是没有反应，反而很厉害。我一讲话，大家都会用一种你好烦的眼神看我，他连这都没有。

「绫濑，你从刚刚开始就很吵喔！不要讲悄悄话！」

不是来自羽澄，而是来自班导的斥责声传来。我又吓了一跳，在椅子上小小跳了一下后，说「好——对不起！」，然后举起右手敬礼。总觉得听到大家的叹气声。

我往前瞟了一眼，他没有改变，一动也不动的看着桌面。

羽澄想，是个〈怪人〉。不是我个人的想法，任何人都这么说。

不跟任何人来往，不跟任何人说话，连视线交会都没有。不只是我们班，也没看过他跟其他班级的人说话。总是一个人，从早到放学都是一个人。

他几乎不说话，所以我刚开始以为他是因为生病一类的原因而发不出声音，但上课被老师点到时，他又总能好好回答老师的问题，应该只是个性的问题。

大概是认为「不跟人往来、酷酷的我很帅」的感觉吧？大概是个年少轻狂，或是有中二病的家伙。

所以我偷偷称呼他为二年C班的孤狼。

「那么，接下来就拜托班长了。」

班导的声音，把我的思考从羽澄的事情拉回现实。班长代替班导走上讲台。

「学生会会议上发下合唱比赛的资料，我现在宣读。然后，礼拜五的班会上会决定比赛曲目，请大家思考想要唱什么歌。我想请大家每人提出一首歌曲。」

我看着手撑在讲桌上笑着报告的班长，不由得又看向前座。羽澄仍然低着头听音乐。发现班长好像一瞬间看到他后有停下动作，我自顾自地有点心慌。

羽澄只有一次在同学面前开口回答课堂提问外的问题。四月中旬时，决定远足组别的时候。

班长对着没有加入任何一组、一个人坐着的他开口『要是还没决定的话，加入我们这组吧』。

羽澄当然一句话都没说，也没站起来。连看都没看一眼，完全无视班长。

即使如此，班长还是没有灰心，仍然带着笑容，换着不同说法继续邀请他加入自己的组别。展现他很会照顾别人的风格。

过了一会，羽澄小小的叹了口气，缓缓抬起眼，盯着班长看，开口回答。

『不用为了保住自己的面子跟我说话。』

话说得尖锐，但他的声音并不冰冷，只有平静。

这过分的说法，让全班同学都发出了惊叹声，然后都生气地皱起眉头。

我们班的班长不但是棒球社的新队长，而且成绩好、个性明亮开朗、有领导力，是个宛如男主角般的人，在这个学年中很受欢迎，大家都崇拜他。

羽澄开口讥讽这样的他。不管怎么想，都会觉得羽澄是为了让班上同学讨厌自己而刻意为之的。

因为这件事，羽澄瞬间成了全班公敌（恐怕是如他所愿）。大家不跟他说话、不看他，把他当成透明人看待。有种如果是二年C班的学生就该无视他的〈氛围〉充斥在教室里。

所以每个人都不跟他接触。除了不在意其他人，我行我素的后藤正己（他搞不好根本没注意到大家都不跟羽澄说话），还有拼命做点什么想引出他反应的我。

「那么，班会到此结束。绫濑、羽澄，之后来教师办公室一趟。」

班长说完联络事项走下讲台后，班导看着我们说。这瞬间，同学们窸窸窣窣的说话声音钻进我的耳朵。

「哇靠，好威的组合。」

「这是二C的问题学生二人组啊。」

「怎么回事啊？这两个人。」

我转头，朝声音的来源开口。

「唉——我什么也没做耶，怎么回事啊——？」

「没在问你啦——！」

立刻有人吐槽，我嘿嘿笑着抓抓头。

钟声响了，大家一起开始动作。

羽澄拿着学生书包慢慢站起来，穿过同学之间的缝隙，往后门走去。

「啊，等一下等一下羽澄，我也要去——！」

当然，即便我喊出声，他也没有停下脚步。

我急急忙忙追上他，走在已经走到走廊上的他身侧。

「呐呐羽澄，会是什么事情啊？」

「……。」

「我觉得我没做过什么要被叫去的事情耶，羽澄有什么头绪吗？」

「……。」

「啊，那个吧，会被骂『要更有团队合作精神啊——！』这样。」

「……。」

「我从小学开始就被讲几千次了喔，『团队合作能力』和『社交能力』。被说为什么没办法跟大家一样呢？因为不知道所以没有『团队合作能力』嘛。」

「……。」

不行了，铜墙铁壁般的防守。我好像只是个大声自言自语的怪家伙。

我抬头看旁边，是张往下看的侧脸。表情藏在长长的浏海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大概没什么表情吧。薄薄的唇紧紧抿在一起。

八成是背对窗户逆光的关系，他细瘦的身影，看起来彷佛随时都会在阳光下变白融化，消失得无影无踪。觉得好像真的变成了透明人似的。

「羽澄。」

我不由得开口。当然没有得到回应。

结果，直到抵达教师办公室，我都一直被他无视。

「你们两个，都没交社团登记表啊？」

深深坐在附轮办公椅里的导师抬头看着羽澄和我，一边手指咚咚地在桌上敲一边说。

「啊——社团登记……。」

想起好像有这么回事，我嘿嘿笑着抓抓头。

「没想到你们会忘记，今天是申请最后期限喔。」

「是耶……对不起——。」

在道歉的我旁边，羽澄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

没想到他也没有完成社团登记，真是意外。他虽然是个怪咖，但该做的事情或作业，总是会确实地完成。

「你们两个都是要加入跟去年不一样的社团吧？如果是同社团的话，应该马上就可以交了。」

「啊，是的，我想换社团……。」

我瞟了羽澄一眼，看到他用毫无感情的眼神，轻轻点头回应老师。

我们高中有个所有一、二年级学生都必须参加社团活动的神秘规定。每年四月会发下登记申请表，要在四月底前提出。申请流程是要先把入社申请交给要加入社团的指导老师，老师用印之后，再交给导师。

但是我没办法决定要加入什么社团，直接找导师商量后，可以延长到五月。羽澄好像也是同样的状况。

「那你们两个，现在去社团指导老师那边，请老师盖章后拿给我。五点前啊，晚了要写反省文，加油。」

「好——知道了。」

「有带申请书吗？没带的话有备用的。」

「啊，我有带。」

「羽澄呢？」

被点到名，他终于开了口。

「……有。」

久违地听到羽澄的声音。

不高不低，既温柔又澄澈，听起来非常舒服的声音。难得有这么好听的声音，应该多说点话才对。

「这样啊。那，我等你们，拜托啰。」

班导说完「去吧！」之后，重新转回前方。

我开玩笑式的鞠躬说「我出发啦——」。

身旁的羽澄也轻轻点头当招呼，然后飞快朝出入口走去。我也慌慌忙忙跟着追上去。

「报告完毕——。」

一离开教师办公室，我立刻找羽澄说话。

「呐呐，你已经决定好要加入哪个社团了吗？」

「……。」

我追到沉默着快步前进的他身侧，继续说。

「我啊，在犹豫是要加入摄影社、园艺社还是生物社就是了。」

「……。」

「啊，是说羽澄你去年是园艺社的对不对？园艺社怎么样？我记得有在花圃看过你浇过几次水。」

一年级时我们虽然不同班，但因为体育课一起上课，所以莫名的就认得了脸和名字。我们班旁边有花圃，见过几次他早上或放学后的时间在打理花圃。

「运动社团回家应该会很晚吧，要是成绩不好还有晨练，我不喜欢待在社团的时间这么长啊。」

「……。」

「所以，想说园艺社的话应该很轻松很不错吧，不知道怎么样——？」

唉，羽澄轻轻叹了口气。

光是有回应就很稀奇，我有点期待。但是，果然他就只是微微张了张嘴，之后就没动了。

「呐呐，羽——澄——啊，为什么我都这么努力找你说话，你还是完全不回我呀？」

惊人的是，接下来他就端着感觉不到任何情绪碎片的侧脸，突然开口说「其实……」。

虽然是自己主动开口，但我没想过他真的会回答我，所以我吓了一跳，停下脚步。

羽澄像是跟着我似的也停下脚步。然后，竟然，朝我转了过来。

宛如夏夜般带着凉意的纤长眼睛，直直的盯着我看，他说。

「其实我也是人鱼的后裔。为了换取人类的脚，声音被魔女夺走了，所以不会说话。」

这番意料之外的话，让我瞬间停止动作。

「……蛤？你不是会说话吗？」

我目瞪口呆地这么回话，他用一种比我更傻眼的表情回答。

「……我是在配合你，那不是你的人设？怎么反而你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

他耸耸肩，叹了口大气。

之后我和他都没有开口，所以变成一种奇怪的沉默。

就在我心急的想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他忽然说「我之前也……」。

「……觉得很轻松，所以加入了园艺社，但值班次数比想像得要多很麻烦，所以今年想加入不同的社团。」

他又说出我意料之外的话，所以我再次梗着说不出话来。没想到他会这么认真地回答我。

「……什么啊。」

我哑口无言地盯着羽澄看。他轻皱眉头，彷佛在说是你问我的，这什么反应。我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么像人类的表情。

我们在走廊正中央沉默对看。几秒后，我「啊——」的一声开口。

「……不是，嗯，嗯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感谢！」

为了要填补这个意外造成的空白，我加大声音。

「值班次数多也很讨厌，还是选其他的吧！」

他静静地往前看，再度迈开脚步。我也和他并肩走了起来。

想着大概又会回到刚才那样沉默的时间吧，出乎意料的，他再度开口。

「……暑假也必须来学校浇水、拔草几次。其他还有很多……要我们做一些莫名的活动。一个人就可以做的还好，不过像三人一组、全员参加之类……总之常常要配合其他人，我觉得有点烦……绫濑应该也不擅长这些才对？」

「唉？」

我再次惊讶得睁大眼，没想到他会扯到我身上。

「唉——唉？不，没这种……事。」

我硬是挤出些话，但他只是一直回望着我。

到了现在我才想，原来羽澄长这样呀。因为他总是低着头，不管跟他说什么都被无视，所以连正面看他的机会都没有。

虽然说出乎意料不太礼貌，不过他的眼睛很好看。尽管是我擅自想像，但我总觉得羽澄的眼睛会像黑夜深海一样晦暗。可在我眼前的，却是一双宛如湖泊般清澈的瞳眸。

「……喔。」

他看起来没什么兴趣的轻轻点了个头。

「嗯。」

我回答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他澄澈的眼睛看着我。

觉得像看透到我心底深处似的。

我的背脊一阵刺麻。

「……不过，真的，那个！」

我是要摆脱这些般的，用高亢的声音继续。

「社团活动啊，好像有不加入就不知道的事情呢！像买彩券！？不打开的话就不知道那样！？我啊，觉得社团活动少一点比较轻松，去年加入了天文社，平常都还好，但是偶 ～ ～ 尔晚上会在学校集合进行天文观测，这点很麻烦啊，没想到社团活动会弄到晚上，很麻烦吧。」

羽澄什么都没说，默默地看着我。大剌剌不加掩饰的视线，让我心底莫名骚动起来。

「……不是，是没什么啦，晚上出门也是……嗯。但是，怎么说，那——个……那个啊，跟平常不一样的乐趣、大家的情绪都很那个呐……不，不一样。」

怎么办，没办法好好说话。

明明平常绝不会这样的，明明能随心所欲开口的。

为什么？被羽澄的眼睛看着，与他视线交会，喉咙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缓缓扼住似的，语汇被拉进身体深处，无影无踪。本应很拿手的随口乱掰也说不出口。

我无意识地看向窗外，逃避他的视线。缓缓深呼吸。这么一来就能一点一滴地恢复平常的状态，像平常那样说出话来。

「……天文观测，虽然是在学校屋顶上用望远镜什么的，但只有一台大家要轮流用，等待时间满长的。接着便躺下来看星空，竟然竟然！有流星掉下来喔——！」

啊啊，很好很好，这是『我』。动摇的心情安定下来，我尽量张开双手说。

「就算是天文观测，也没想到星星会掉下来对吧？我吓了一大跳呢。而且啊那个，偏偏就掉在我正上方喔！咚——一下！真是吓死人又很痛——！大概就手心大小很可爱，闪闪发亮非常漂亮，但全力直接撞在肚子上，超痛的都要有心灵创伤了。所以就不想再待在天文社了。因此今年想换个社团，哪个社团好呢……？」

劈哩啪啦讲一堆没意义也没目的的话，讲个没完。

我松了口气。没问题，没问题，我能好好说话。

羽澄没有反应。但是，我已经不在意了。不去在意了。一转过来，就又会跟那双眼睛相遇。

「那就不要选园艺——还有摄影跟生物。要选哪个呀？会摄影什么的话应该很帅，不然选摄影吧——。」

我一边看着天空正中缓缓移动的云朵一边碎念，羽澄在我背后开口「那个啊」。我不由得转头，稍微避开目光。

「嗯——？什么？」

「……你有，相机吗？」

「嗯？相机？没有喔。」

然后羽澄突然从口袋里拿出智慧型手机，开始进行某些操作。大概是有讯息进来吧。

小半晌后，他把智慧型手机的画面对着我。

「唉，什么什么，可以看吗？」

他微微点头，我的视线挪到他手边。

萤幕上是大型电商网站的页面。商品图是黑色的照相机。好像叫单眼相机？一个相当大的镜头从主机里伸出来。

然后商品名称下面标示金额。仔细一看，我不由得疯了一样叫出声。

「……八、八万！？」

「这个，是新手用的。」

「新手用的要八万！？」

「好像是。」

「真、的、假、的！？」

他纤长的手指在萤幕上一滑，秀出排列相关商品的部分。

八万五千元，九万八千元，最便宜的也要五万元左右。

「贵爆！好贵！唉唉相机都这么贵吗！？」

「嗯。真糟糕。」

他像在讲别人的事似的说。

我从智慧型手机抬起眼，瞟了瞟他的表情，他薄薄的唇角微微上扬。

看来是在笑。宛如把人当白痴笑法的范本。

我再次低下头。

「真——的假的……不，没办法没办法，没办法啦这真的没办法，一万左右也没办法，买不起买不起。照相机啊——有够夸张，好夸张喔好贵喔，相机。这么说起来，没有相机说不定就不能入社？」

「当然。就像没有球鞋却想加入篮球社？不可能的。」

「对唉，这么说也是……那摄影社就不要了，这样就是生物社了——。」

「太好了，你决定好了。掰掰。」

羽澄说完就转过身。我不由得「唉」的喊出来。

「唉唉，等一下等一下羽澄！」

我反射性的喊住他，他一脸烦躁的转过头。

「干嘛？」

他一边叹了口大气一边说。

「羽澄已经决定要加入哪个社团了吗？」

刚刚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我再问了一次。莫名的觉得这次好像会有答案。

他再度叹了口大气，然后开口。

「什么都行。跟你有关吗？」

「不是，那个……。」

我脑中尚未成形的混沌思绪宛如漩涡转个不停。

怎么办，我想都不想的叫住他，但该说什么话才好？

不管怎么想，都没办法顺利说出话。就这样半开着嘴，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想着，我为什么要叫住他啊？

羽澄看起来非常困扰，然后非常惊讶似的，一直盯着回望我。

看着他满脸疑虑的脸，我再次觉得好稀奇。刚刚把我当白痴的笑容也好，总是面无表情的他表露出了这样的感情，真的很新鲜。

说不定是因为我是开心的。不管怎么搭话都无视我的他，第一次回答我了。对我的存在是有反应的。表情有所变化。所以无意识地叫住了他。

在我想着这些的时候，羽澄也一直沉默不语。不要不说话，跟我讲点什么比较好啊，我想，无视自己毫无计画的行动。

这么长的沉默，实在不舒服。很尴尬。坐立不安，心慌慌的。

『哇——看！UFO在飞！而且太阳在发绿光喔！』

我想讲点这种话含糊带过。然后装傻说『开玩笑的啦，只是喊喊——吓到啦？』这样。

但我又想，这样不行。如果我这么做的话，总觉得好不容易让我看见点反应的他，又会关起心门。

好不容易联系上的丝线，我不想在这里切断。

「……那个……。」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说出连自己都没想过的话。

「一起参加生物社吧。」

————◆海总是无聊且忧郁的

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又叹了一次不知道第几次的气。

明明打算像沉入深海的鲸鱼一样，尽可能不要和其他人来往，不进行不必要的对话，就只是静静的、静静的度过每一天。可现在的状况，总觉得是朝反方向全速前进。

虽说是自己的失态引发的结果，但我仍然无法接受这样的发展，虽然没有显露在脸上，但我仍充满困惑与不安。

无意识地，我再次叹气。

「常有人说，叹气的话幸福会逃走喔。」

走廊上走在我前面几步的绫濑，就着左侧窗户落进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的状况如是说。

我想她是要指正我不要叹气吧，我满心烦躁，她侧着脸继续对我说。

「不知道是谁说的呢，大概是没叹过气的人吧，会有这种人吗？」

出乎意料，我不由得盯着她看。一脸平淡的表情。

就是这个，我想。就是这个原因。在教室里几乎没看过的表情。

『一起加入生物社吧。』

就在这个不知原因、不知目的的诡异邀请前，她露出和平常完全不一样的表情。像在思考用词，但是没能顺利想到适合的说法而焦急似地，露出有点勉强的笑，最后连笑容都消失了。

平时的她明明老是嘿嘿笑着，反覆漫无目的、逃避对方似的随便讲讲，但那时的态度完全不同。

觉得像她覆盖全身的鳞片掉了一片下来，看到她藏在鳞片之下的一点点真面目似的，我失去正确的判断力。平常我会无视她或立刻拒绝的，现在则有点僵硬。

她把我的沉默当作首肯，整个开心起来说『太好啦——那我们走吧』。

所以，我现在和绫濑一起往生物教室走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再次轻轻叹了口气。

一开始不小心回应她的话就是个错误。本来想像平常那样继续无视她的，可就因为她说想加入园艺社，便不像我自己的善心大发，我错了。

没想到在那个社团里，竟然碰到个有活力到奇怪、干劲满到像溢出来、热血过头的同年级家伙，有够痛苦。本来打算当个只挂名的幽灵社员，但却不小心错失了慢慢消失的时机。想躲轮班的时候，被对方以『要是没有所有社员的爱，就不能好好的培育植物！』这种无法理解的主张为由强制算进去，用『听说要是给花听音乐的话会开得很漂亮，大家一起唱歌吧！』这种不知道哪里来的资讯，要我们模仿合唱团——提议可以播放古典音乐CD，却被对方毫无根据地认定现场声音一定更好直接否定——而且周围的人都开心的加入，对毫无团队合作能力的我来说，那样的社团活动只有痛苦。

因此我想，这种社团对跟我不同方向、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绫濑而言，应该也不太适合，就开口劝了她一句不要选园艺社比较好。

以此为契机，对话持续拖长，即使从那时候就被她异于平常的表情搞得不对劲，最后甚至接受她的邀请参加同一个社团，真是一辈子的错误。

「生物社的指导老师，应该是沼田老师。」

我忧郁源头的绫濑不知何时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不等我回应就继续说下去。

「羽澄你喜欢沼田老师吗？」

我持续沉默，当作对这种状况温和的抵抗。

我对老师没有特别的好恶，怎样都行。只要好好的、适当的上课，传达给我所需的最低资讯量，我就觉得没什么问题。并不是喜欢、不喜欢这种个人且主观的评价对象。不过，我觉得明明没拜托，却多管闲事问「为什么不跟朋友说话呢」的老师很烦。

「我满喜欢沼田老师的，没什么干劲的感觉很不错啊。」

我明明一句话没答，绫濑却一如往常不在意的继续开口。

觉得她真的很奇怪之后，不，不是，我重新思考。

她本来就没有期待对方会回应她。虽然看起来像在跟人说话，但其实几乎都是她自言自语。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了。

绫濑这个人，打从一开始就有很多难以理解的行动。

四月的开学日，在班会课上自我介绍的时候。

『我叫绫濑水月。跟大家说一个秘密，我是传说中人鱼的后裔。』

在大家说的都是隶属的社团或兴趣一类的话当中，她做了这种难以理解的自我介绍。包括导师，教室里的所有人都哑口无言，睁大眼睛看着她。我也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瞟了她一眼。

『因为是人鱼，当然不习惯陆地生活，虽然已经走得很好，但跑步还有些不拿手，还有因为拿歌声和魔女换人类的脚，所以也没办法唱歌，请不要在意。』

这么一来，她从入学第一天就被贴上了『有中二病的碍眼女』的标签。

无法理解的奇怪行为并不只那天。总是笑口常开但笑到不自然，一开口尽是夸张至极的废话，屡屡真的跛着脚走给人看，夸张的摔倒后自己大笑起来，故意让人困扰，对方生气的时候仍然只是嘿嘿笑着道歉，让人神经断线。

她立刻被追加上了『说谎爱演女』的标签，班上的人疏远她，常听到有人在背后偷偷说她坏话，说得很难听。

但是，看到她没确认我的反应，一个人自顾自讲话的模样，怎么想都不觉得是『想博得他人注意而说谎』，反而甚至有种不想让人注意到的感觉。

若是如此，那她为什么要一直说谎？背后难道有什么秘密？

莫名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要是跟这种难以理解的人参加同一个社团，搞不好会被卷进什么麻烦事里。

「……我还是参加其他社团好了。」

我停下脚步，对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说。

她一脸惊讶的转过头，叫着「唉——现在才说，为什么！？」

「……我不喜欢生物。」

即便觉得自己没有解释的义务，可都默默走到这里了，一声不吭转身就跑也不太好意思，干脆随便说点什么带过去吧。

她不满的嘟起嘴。

「但你去年也不喜欢种花种草，还是加入园艺社啦？那今年不也是一样加入不喜欢的社团吗？」

我被她一句话梗住，结果她越说越多。

「话说，昨天校外教学的时候，你不是用非常热情的视线看向鲸鱼吗？明明大家都说很臭然后跑去玩砂什么的，结果只有你一直近距离观察鲸鱼对吧？这不救代表你喜欢生物吗？你绝对适合生物社的啦！」

我并不是因为喜欢鲸鱼所以看着它，单纯只是发出臭味的巨大尸体不多见，所以稍微走近一点看，之后就茫然地发呆，如此而已。

再加上生物社轮值好像会比园艺社要多。植物只要下雨就不用浇水，但动物没办法。不过我也不清楚生物社里究竟会养什么动物就是了。

那么，该怎么突破眼前的难关？无视她直接走人？就在我起心动念时，绫濑突然低语般地说「……那个啊」。

我不由得抬起眼。

「其实我……生病了。」

突如其来的奇怪话题让我「蛤？」了一声，但硬是闭上了嘴。

她露出像画里描绘的沉痛表情。我猜不出她真实的想法，沉默的回望着她。

「……生病了。」

她重复一次。然后瞟了瞟我，观察我的表情。这是要我有点什么回应的意思吗？

「生病了。」

她第三次催促，我无可奈何地回问。

「生病是指？」

绫濑一副正合我意的样子，满意的笑了，高声说「其实啊」。

「这种病叫作人鱼病，那个，因为我是人鱼公主的后裔啊。只有流着人鱼血脉的人类才会得到的疾病，所以我想你应该不熟悉，或是不知道这种病吧？大概。但是啊，真的有这种疾病喔。然后啊，我得了人鱼病，所以只剩四个月的生命。四个月之后就会死去。所以希望你听听我的愿望。」

「……唉。」

我没力的一叹。

尽管知道她是个能像呼吸般随口扯谎的人，但没想到她会说这么荒唐、没有根据，而且这么差劲的谎话。

偏要拿死亡撒谎，怎么想都不适当。虽然我本来就对她不期不待，可还是涌起真是小看了她的心情。

绫濑或许是哪里的小说或电影看多了。时日无多、天真烂漫的女孩，把一个不善与人交际的别扭男孩卷入自己的生活中搞得团团转，是想利用我，把这种几十年前就在用的老桥段变成现实吗？

不过可惜的是，我并不是会满足别人妄想的好好先生。希望她去找别人。我想找找应该会有一、两个温柔的陪她团团转，心地善良的怪咖吧。

「……保重身体。」

我说完转身就走。

「等一下！」

她立刻喊住我。我没理她开始迈出脚步，但一阵啪嗒啪嗒、慌慌张张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呐呐，唉！羽——澄——！」

烦死了。为什么要缠着我，甚至刻意说些明显的谎话呢。

我完全不懂她在想什么，虽然也没特别想了解。

「一起加入社团嘛——。」

即使如此我依然无视她继续走，就在这时候，背后突然传来「呜呜」的呻吟声。我不由得转回头。

绫濑深深低下头。从垂下的浏海下，我看见她紧咬的嘴唇。

那唇瓣，开始微微颤动。

「……分。」

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沙哑声音。

我「唉？」一声反问，她就这样低着头，双手捂着自己的脸。

「好过分……。」

声音从她纤细的指缝间，宛如泪水般落下。

「羽澄，好过分……。」

这个声音，是几乎不会有任何怀疑的，脆弱而颤抖。

「明明我是个来日无多的弱女子，一生一次、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愿望，你也不愿意听……。」

呜呜的呜咽声传了过来。

这瞬间，我反射性的说了「抱歉」。

我并没有想要道歉的意思。只是她约我加入同一个社团，我不想加入所以拒绝而已。自己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

我当然知道什么生命只剩四个月是她擅长的谎言，这个哭音和呜咽也是假哭。不过，即便如此，看她哭成这样，我还是忍不住想道歉。大概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使然。

「都说抱歉了……有什么好哭的？」

我觉得很困扰，或是很傻眼，想着总之先做点什么应付一下眼前的眼泪而接连道歉。

「你不要哭……答应你就是了。」

没多思考就说出这种话之后，糟糕，我想。

说得太过头了。因为是平常的习惯，所以没过脑就脱口而出。是自己也没办法控制的坏习惯。

但是，再怎么后悔也为时已晚。

在听到我回话的的瞬间，绫濑抬起头。想也知道当然一滴泪光都没有的眼睛开心地眯起。

「你肯答应我？那，一起加入生物社吧。」

我叹了口大气的同时垂下肩膀。

演变成这样就没办法了。总之先去指导老师那边谈一谈，然后说还是不入社了。如果不被允许，这次就坚定地当个幽灵社员。

怀着这样的决心，我像是被拖着走似的，目的地是第二校舍的最高一层。

杳无人烟、昏暗而满是尘埃的走廊尽头，是生物教室。

「沼田老师，您在吗？」

绫濑一边开门一边说。但是，教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啊咧，不在啊。是有会议吗？」

「老师不在的话今天之内也拿不到老师用印所以无法加入生物社了吧。那我就先走了。」

我不带感情的说完忙着要走，她紧紧抓住我的手腕。

冰凉的手。对了，因为是人鱼所以很冷？我瞬间冒出这个念头，然后被自己的想法搞得哑口无言。

「等一下！要是在这里放弃，比赛就结束了！」

她一点都不尴尬的说着已经讲烂的句子，紧紧拉着我把我扯进教室。

与自己的意愿相反，被她牵着鼻子走。不祥的预感逐渐变成现实。

「是说羽澄你记得吗？介绍社团活动的时候，说过生物社每天都有活动。所以老师大概只是有事去了别的地方而已喔。我们在这里等就好。」

「……唉。」

我不由自主再次叹了口气。我知道绫濑是个怪人，但没想到是这么强势又麻烦的人。

随便了啦，在我想摆烂的时候，她指着窗户「哇」地喊了声。

「羽澄你看你看！有鱼缸！平常没放在那里对吧。是什么呢，青鱂鱼吗？」

我无可奈何地看过去，窗边的长桌上，放着一个大约可以放在双手手掌上的正方形小鱼缸。她就这样拉着我的手腕往窗边去。

「啊，不是青鱂鱼啊，是某种蓝色的鱼。好漂亮喔——！这是热带鱼吧？」在蹲下来看鱼缸的绫濑身旁，我也微微弯腰，观察鱼缸里的鱼。

像能用双手完全包覆住的鱼，是没见过的蓝色——像是用没稀释的蓝色颜料涂抹上去的颜色。

比群青更深，似乎叫作琉璃色？像夜晚海洋一般的深蓝色。的确是会让人睁大眼睛的美。

「哇——越看越漂亮。没看过颜色这么漂亮的鱼。」

「……明明是人鱼，好像对鱼不太了解啊。」

我讽刺地说完，绫濑就气鼓鼓地嘟起嘴。她为了要看我而仰起头的时候，长长的头发发出唰唰的声音。

「虽然是人鱼，但我只认识这一带的海啊。这一带没有这种颜色的鱼吧。」

的确，和在这城镇海洋中游泳的普通灰色鱼类完全不同，这鱼给人豪华又鲜艳的印象，感觉完全是观赏用的鱼。

「而且，不仅是颜色，外型也不同。尾鳍好大喔。」

她的话，让我也看向鱼鳍。

像在海中漂浮的面纱般缓缓摇荡的圆圆尾鳍，很有分量的延伸出去，看起来比鱼的身体还要大。

和美丽的蓝色相称，宛如中世纪欧洲贵族的洋装般，给人高贵而优雅的印象。

我莫名想像，如果真的有人鱼的话，它游泳的姿态大概就是这个模样。

「这个，叫作BETTA。」

突然有个声音从头上传来，我们同时抬起头。总是穿着白色衣服的沼田老师站在我们背后。

「BETTA吗？」

绫濑反问，老师点点头。

「对，BETTA。也有人叫它斗鱼，是热带鱼喔。」

「喔——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嗯，因为它没有孔雀鱼或天使鱼这么有名啊。这鱼的种类正确来说，叫『皇家蓝满月展示级斗鱼』。」

「连名字都好漂亮！我是第一次看到这么蓝的鱼，觉得很稀奇在观察。」

「这样啊这样啊，想看就尽量看。」

在我呆呆地看着对人类的喧嚣视而不见，优雅摇晃着鱼鳍的鱼时，黑板旁边与准备室相连的门忽然开了。

「啊咧，羽澄和绫濑？这不是羽澄和绫濑吗！」

听到更大的声音所以转头回去一看，后藤朝我们这个方向走了过来。我偷偷低下头，又出现一个麻烦的家伙了。

「什么什么什么，你们要加入我们社团喔？」

「啊嗯，后藤你是生物社的吗？」

绫濑回应后，后藤满脸笑意地点头。

「是喔，我去年开始就一直是生物社的。」

「那我跟羽澄之后就请你多多照顾了唷。」

明明连入社申请书都还没交，她就像事情已经决定好了似地说。

「这样啊，你们是想加入社团的呀。我们的社员太少，可说是个濒死社团，所以大大欢迎喔——。」

连老师都这么说，对想要趁隙逃走的我而言，有种障碍被一一扫平般绝望的心情。

「老师，话说回来，皇家蓝真的是很帅的名字耶。」

绫濑的视线转回鱼缸如是说。

「啊啊，很漂亮的蓝色对不对，这是它名字的由来。」

老师一脸非常满足而自豪地笑着点头。

「蓝色系的斗鱼多半会掺杂一点红色，但这条鱼，全身上下是完全的蓝。所以是皇家蓝。然后，所谓的满月，是指尾鳍、背鳍很大，像是满月一样圆圆地伸展。」

这时候后藤举手插话「老师老师！」。

「斗鱼应该是那个吧，可以养在杯子或玻璃瓶里，所以非常好养，适合新手入门对吧？」

「啊——没有喔。」，老师歪歪头说。

「那大概是指传统的斗鱼吧。这孩子是展示级斗鱼，种类有点不同。展示级斗鱼是为了在竞赛中比美而改良的品种，没有传统斗鱼这么强壮，所以必须注意水质，养在杯子里也不太好。水太少的话容易脏啊。话说回来，它并不是需要游来游去的鱼，所以太大的鱼缸会让它们不安而有压力，这个大小的鱼缸正好。是水族用品店店员的说法就是了。」

「唉唉，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斗鱼的呼吸器官发达，甚至能用口吸取空气。所以不像其他热带鱼那样需要打入氧气，不是不能养在杯子里。从这一点来看的确算简单，新手也很容易开始养，但也只是可以养而已，在这么狭小的地方也太可怜了吧。」

「唉——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用口呼吸啊——。」

后藤夸张地数度点头。

「唉啊——活着的生物真的很深奥啊真的，知道的越多，每个都更有趣，有更多发展啊，这是生物多样性喔，超厉害的。」

只要是动物的话题，他的话就停不住。几乎是不用换气似的，进入下一个问题。

「然后啊老师，这个鱼鳍又大又漂亮果然是因为那个吧，像公孔雀的装饰尾羽一样，是为了对母孔雀求偶用的吗？」

「不是，斗鱼大张尾鳍，主要是为了威吓敌人。」

我在心中偷偷反覆思考。

有着与小小身体不相称的巨大鱼鳍，让自己看起来很大，是为了掣肘周围的事物吧。

看着鱼为了保护自己的地盘而拼命威吓的模样，想到人类却醉心于这样的美丽，就觉得鱼好可怜。

「鱼缸里只有这条鱼不会很寂寞吗？放其他鱼进去它应该会很开心吧？」

绫濑突然低语。老师摇头说「不会」。

「不会，只有一只比较好。因为斗鱼是地盘意识很强、脾气又不好的鱼。若有其他的鱼入侵自己的地盘，它会激烈威吓、攻击喔。特别是公斗鱼，要是放在同一个鱼缸里，会持续斗到其中一方死亡。所以称之为『斗鱼』。因此基本上都是单独饲养的喔。附带一说，母斗鱼没有公斗鱼这么有地盘意识，鱼鳍又比公鱼短小，所以可以跟其他鱼类混养。」

「呃……明明外表那么漂亮，脾气却很糟？」

「毕竟外表和性格不一定相符。人类也一样，也有周围的人怎么看和本人内心所想完全不同的状况。」

老师轻笑着说，绫濑嘿嘿笑着「说得也是——」。

「不过，热带鱼为什么颜色这么鲜艳呢。红、黄、蓝、霓虹色、白黑色条纹、圆点、像尼莫一样的橘黑色相间，真的很缤纷。大家这么显眼，会立刻被敌人发现吃掉吧，很危险啊。」

「嗯，一般说来是这样没错。不过你看，热带的海洋中有珊瑚礁，色彩非常鲜艳，所以为了不被捕食者发现而藏身在珊瑚礁间的生物，鲜亮的颜色跟花纹就变成一种保护色和伪装，不这么引人注意了。」

「啊——这么说起来好像是唉。」

一边用力点头一边应和的绫濑，重新面向鱼缸，然后轻轻地把手放在玻璃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鱼看，自言自语般小声地说。

「……大家一边拼命地想着不死的方法，一边尽可能努力的活下去啊……。」

或许老师跟后藤没有听到。我虽然听见了，但什么都没说。

「那么——来喝咖啡吧。」

老师一边稍微伸展身体一边说，走进准备室。然后一下子探出头对我们说：

「大家来这边喔——。」

为什么要在准备室喊我们？我不懂他有什么目的，在我皱着眉不由得歪头表示疑惑时，后藤好像察觉到似的开口说「啊，对了对了」。

「社团活动的时候，沼田老师都会泡咖啡。」

感觉是颇亲切的老师。我微微点头，趁机问了最想知道的事情。

「社员大概有多少人？」

「多少啊？大概，二、三十个人吧？好像有登记，但社团活动时间都没有人来，一直都只有我一个人。」

「喔……。」

在我们一边聊一边要走进准备室时，我忽然发现绫濑没有跟上来。

我觉得奇怪地转头一看，她还坐在鱼缸前面看着那条蓝色的鱼。

绫濑，我虽然想喊她，还是放弃了。

「在那边随便坐吧。」

老师站在屋子角落的水槽前，一边转着磨豆机的把手，一边用下腭示意放着陈旧桌椅组的位置。磨咖啡豆的喀哩喀哩声音清脆舒畅地回荡。

我虽然回答「谢谢」，但没有想要走进屋子里，而是站在入口附近。小声地问熟门熟路坐在沙发上的后藤。

「后藤你平常一个人在这里都做什么啊？」

「该怎么说啊嗯，自由？老师说做想做的事情就好，所以我就做自己喜欢的事。像是用那台电视看书架上的教材DVD，读自己带来的喜欢的书。」

他一边回答，一边从书包里拿出书来开始看，我无事可做，无聊的到处看，最后视线落在正在泡咖啡的老师手边。

老师将磨好的咖啡豆移到滤杯中，仔细、缓慢地倒入热水。屋里充满了从落在底壶中琥珀色的液体中蒸腾出的香气，轻轻地刺激着鼻腔。

「是说羽澄，你知道我的名字啊。」

后藤突然这么说。我稍微转回视线。

「……嗯啊，同班嘛。」

「这样啊这样啊——第一次跟你聊天，总觉得有点感动。」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稍微顿了一下才回话。

「……因为你总是说些难以回答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好了！」这时老师正好递了装好咖啡的杯子过来，所以我说「谢谢」接了过来。有点犹豫的，在屋子角落的摺叠椅上落座。我不擅长融入团体。

「老师，我有一个问题！」

大概是观察热带鱼观察到心满意足了，终于进屋里来的绫濑，有精神到过头的喊老师。

「喔喔，什么事？」

「多久会轮值一次照顾热带鱼？」

这个我也想知道。如果参加社团活动的社员很少的话，搞不好一周会要轮值好几次，这样会很困扰。

而后老师「啊？」了一声，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轮班照顾？我不会让你们做。如果做不好让鱼生病的话，问题就大了。再说这孩子并不是为了上课或社团活动养的，而是我重要的家人，不要随便喂它饲料喔。」

听到老师意料之外的热情发言，绫濑张大眼睛道歉说「唉，是的，对不起」。后藤觉得有趣地笑着说。

「老师偶尔会带这孩子来，我没有养过热带鱼，一开始有拜托过老师让我养养看，被断然拒绝喔。之后就被警戒了，啊——有关种类啊特性啊的内容，我也是今天第一次听到。」

老师发完咖啡后在后藤旁边的位置落座，有些不豫地说「这是当然的吧」。

「你想像一下。你长大之后有了女儿，有个不知道哪来的陌生男人一脸兴致勃勃的靠过来说『我可以喂你女儿吃饭吗？』、『我帮你女儿打扫房间好不好』一类的话，你怎么想？也不会想告诉对方关于女儿的事情吧。但我也想炫耀一下可爱的女儿，如果有适合兴趣又相投的人，我也想聊聊女儿。我的心情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唉，但这孩子不是公的吗？」

「比喻啦。我只是想说我像爱女儿一样溺爱它而已。」

「照顾热带鱼这么困难吗？」

绫濑一问，老师大幅度点头说「是的」。

「管理水质，调节水温，饲料的喂养频率和数量，有许多需要注意的地方唷。」

「喔喔，具体来说是哪些呢。」

「没有定期换水的话水会脏，但太常换水又会造成压力，由于是热带的鱼，因此要注意不能让水温下降太快。还有，因为基本上是不太动的鱼，所以要注意不要给太多饲料。」

「哇——的确很辛苦唉。」

「对外行人而言负担很重，所以不会让你们做。照顾这孩子的只有我。」

沼田老师平常并不是话多的人，但一讲到鱼的话题，就变得说话快又饶舌，真让人傻眼。有种类似后藤的感觉。

明明上课的时候只说最低限度的必要话语，看起来没什么干劲，有种懒洋洋的氛围，但讲到自己疼爱的鱼类，那模样宛如换了个人。

「我了解了。话说回来，有砂糖和牛奶吗？」

绫濑询问，老师直接说「我是黑咖啡派」。即使有泡咖啡给学生的温柔，好像没有刻意帮学生准备砂糖和牛奶的打算。真是怪怪的老师。

我一点一点抿着热咖啡，静静地凝视着自成一国的三个人。

绫濑、后藤、沼田老师。有说谎癖的的独行侠，生物发烧友的男同学，以及溺爱热带鱼的老师。都是些奇怪的人。

在我呆呆地想着这些时，听见放在沙发边角的书包里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

我慌忙拿出手机确认萤幕画面。未接来电十通，留言四通，讯息二十条。

全是母亲打来的。

『你还没回家吗？』

『已经超过五点了喔。』

『小想，你没事吗？』

『发生什么事了？』

『我非常担心，快回讯息。』

『发生什么事了？要不要报警？』

我的慌忙更甚，手忙脚乱输入回覆。

『抱歉，手机放书包里没注意到，我没事，放心。』

按下送出的同时，讯息标示已读。

『有个今天一定要交的书面资料，所以稍微晚了一点。我现在就回家。』

我再追加了一句送出，也是瞬间已读。然后大概十秒左右就收到『太好了！』的回覆。

呼，我喘了口气收起手机，一口喝干咖啡。

其他三个人在说话，所以我静静地站了起来，手靠在窗边的扶手上。

看得见海。海风吹拂脸颊。闻到海岸的味道。

若是跟从内陆来的人说自己住在海边，说不定会听见『好羡慕』、『真憧憬』一类的话。

说到海边的小镇，是文学作品或电视电影中必定会出现的场景。在那样的作品中，经常有在万里晴空之下，看着被太阳照的闪闪发亮的蓝色海洋，晚上一边吹着清爽的海风一边在檐廊上乘凉，在庭院里放烟火，以海为背景开心且幸福的桥段。

又或是有人会想到有钱人在别墅优雅过暑假，或是一堆年轻人享受冲浪、烤肉的海岸。

不过现实完全不同。或许有像电影里面一样的海边城市，但至少就我所在的城镇，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海总是无聊且忧郁的。

肮脏、腥臭、吵闹。太阳反射在海洋跟沙滩上，让夏天炎热非常，到了冬天则是刮着什么都能吹跑似的强风。住在海边，可说没有半点好处。

我，怎么样都无法喜欢自己出生成长的城镇。

第一卷 二章 人鱼之歌

————◇歌声在海的另一边

早上醒来，我总是躺在床上，看着右边窗外的模样。

眺望天空，缓缓呼吸，这么一来就能涌起起床的力气。

今天的天空是惊人的纯白。像是用白色颜料涂上去似的，看不见天空的蓝、太阳的模样、云的影子，真的是整片的白。

我瞬间陷入是不是发生天地异变，天空不见了的错觉；我轻摇还没睡醒的头，这是不可能的。

我起身站在窗边，仔细一看，不过是薄薄的云延伸整个天空而已。虽然脑子能理解，但还是陷入一种整个地球被白色的图画纸包住的感觉。

我嗯——的伸个懒腰，走出房间，在洗手间做最简单的梳洗。洗面乳老早就空了，所以用清水洗脸，湿答答的手摸摸乱蓬蓬的头发，刷牙，在制服胸口随便打了个蝴蝶结。

小时候爸妈没教我怎么打蝴蝶结，到现在都很不会打。

走向玄关途中经过客厅。屋子一如往常凌乱。

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走进厨房，带着一丝希望打开电锅，里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煮的、已经干硬变黄的饭，所以放弃。稍微翻了一下满是空泡面碗的流理台，没有可以吃的食物。找到的面包，也是超过保存期限两周前的东西了。

看看客厅，妈躺在到处放着脱下来衣服的沙发上。昨天好像也是半夜才回来，说不定还在睡。

「……早安，妈，你起床了吗？」

我用如果妈还在睡也不会吵醒她的音量说话。

没有回应。没有反应。

「我出门了……。」

虽说妈还在睡，我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但曾经有觉得没意义就默默出门，结果她其实醒着，非常生气的说连跟妈妈打招呼都不会吗，所以不管怎样我每天都会出声招呼。

然后妈小小的身躯动了，对我的声音有反应。啊，果然醒着啊，我松了口气，幸好有打招呼。

「……嗯——水月，要出门了吗？」

「啊，嗯。」

妈一下子起身，伸了伸懒腰。然后站起身朝我这边走来。

她迅速伸出手，我下意识的一惊，倏地发起抖。但是，妈的手只是轻轻摸摸我的头。

「真了不起，路上小心喔。」

「啊，嗯，谢谢。」

妈满眼惺忪地笑着。

「有这样的好女儿，我真是幸福的人啊——。」

她呵呵笑着走进洗手间。我呼地吐了口气。

妈心情很好，我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最近妈好像交了新男朋友。上礼拜，她一回到家就抱着我，十分开心地跟我报备「我交男朋友啰——」。妈说，因为年纪比她小有点狂，但是很可爱喔。

有了男朋友后，妈的心情变得非常好，笑容也变多了。这么一来我的生活也会改变，一口气稳定下来……算了，分手之后同样也会有点惨烈，说不定是正负相抵吧。

「那，我出门了。」

我再次打招呼后走出家门，骑着停在停车场角落满是锈斑的自行车，朝着学校相反的方向前进。为了要去车站附近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买食物。

钱包里只有六百五十元。然后还得撑十天。

买了两个三十元一颗的便宜小蒸包。其中一个我一边吃一边跨上脚踏车，另一个就当作午餐。

过了车站前，我再次经过我家所在的公寓，接着准备骑三十分钟以上的脚踏车到学校。即便搭电车十分钟就能到，不过定期票太贵，所以只能放弃。尽管下雨时会很辛苦，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到了学校附近，穿着同样制服的高中生变多了。

发现从车站往学校走的同班女生身影，我一边超车，一边咳两声后很有精神地说「早安——！」。起床之后第一次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喉咙还没准备好，声音有点哑。

我没有需要勉强放慢脚踏车速度说话的好朋友，所以就这样骑过去。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回应我。

被大家讨厌的我，即使主动打招呼，会好好回应跟不回的比率大概五五开。温顺规矩的同学们虽然会觉得有些困惑，但总之会跟我说「早安」。活泼的同学们认定我是『可以看不起的家伙』，所以会嫌我「烦死了——」、「一大早嗓门就这么大」，或是瞟一眼后无视我。

算啦，要是班上有我这种人存在的话，我自己一定也会觉得「真是个麻烦的家伙」，光是有反应就不错了。

虽然也不一定非要跟班上的人打好关系，但我不想被无视、被当成空气对待，被当成霸凌的对象。所以就算他们觉得我很烦，我还是会主动去接触他们。

就像是不会察言观色，一边摇着尾巴一边凑上去的野狗一样，绝对不可爱，但它要在那里，也不用非得打它、把它赶走这样的感觉吧。

到了学校，我一边打开教室的门一边大声地说「早安——！」。一如往常此起彼落的都是「绫濑烦死了——」的声音。但是，总比被无视要好得多。

「松井同学，早安！」

我接着打招呼的对象，是正在和闺密开心聊天的松井同学。人漂亮又气场强大的她，是班上女生的领导者，连男生都敬她三分，就像女王大人一样。所以我每天一定都会跟她打招呼。总觉得要是被她盯上就完了。

松井同学梳整了一下她漂亮的黑发后瞥了我一眼，就像尽义务似的一边说「早」一边挪回视线。像在看路边石头一样毫不关心的眼神。

我一边在心中低语我是不可爱的野狗，一边跟附近的人打招呼，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羽澄，早安。」

我把书包放在桌上，对着已经在前座坐好，把教材放进抽屉中的羽澄背影打招呼。一如往常毫无反应。

「呐呐，今天早上小考考什么？古典文学？数学？」

当然没回应。

加入生物社大约一个月左右。在社团活动时，跟他说话还会多少讲两句，但在教室里就坚决地无视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不想在同学面前跟我说话吧。

「呐呐，今天开始要练合唱了唉。我超不会唱歌的，好忧郁喔——。」

「……。」

「羽澄应该很会唱歌吧？常在听音乐。」

「……。」

他就这样一句话也没说，开始趴在桌上休息。大概是装睡。但是，我感受到不要再跟我说话了的无言压力，我呼地吐了口气，闭上嘴。

即使如此，学校的一天为什么这么漫长呢？

感觉每一节课都像两、三个小时那么长。像是「明明体感时间已经过完上午，不过实际上才第三节课」的时候，时间流逝的缓慢就像地狱一样。

但是，上课的时候还可以，问题在下课休息时间和午休。我虽然没有可以总是一起行动的超级好朋友，但如果下课休息时间一个人坐在位子上的话，就没有办法成为『不可爱的野狗』。我会去听周围女生小团体聊天的内容，在适当的时机笑出来或应和，表现出并非对别人漠不关心，是有心想和大家打好关系的。换教室的时候，不会比其他人早或晚，就跟在某个小团体后面。午休的时候也是，虽然没有加入任何一个小团体，坐在自己位置上吃饭，但还是会注意周遭的对话。尽管很辛苦，可这是为了在班上好过一点必要的努力。

想办法熬过了上课跟下课休息时间，第五节课终于结束了。

第六节是班会。预计今天开始练习下个月学校要举办的合唱大赛。我真的很不擅长唱歌，心情沉重。

桌椅全部收到教室后端，我们分成不同声部。我是女低音部。在黑板左侧集合，以声部首席为中心围成半圆形。

「那么，我们赶快来合一下。」

在首席的指挥下，三、二、一，大家开始演唱。

我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做出口形，但是为了看起来像是有在好好唱，我配合着节奏摇摆身体。

可是，我旁边的女孩子瞟了我几眼。应该是我没唱出声音的事情被发现了。我不在意的面向前方继续做出在唱歌的样子。

这时候，注意到她动作的首席停下指挥。

「什么，怎么了？」

「不是，绫濑同学她应该是对嘴。」

「蛤？真的假的？」

大家全部看向我。我抓抓头说「唉嘿嘿，被发现了吗？」

「不要开玩笑了，好好唱啊！」

首席瞪着我。其他女孩子也一脸不满地看向我。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轮流去看各个声部的班导注意到我们这边的状况靠了过来。然后我旁边的女孩子立刻举手说「老师——！」

「绫濑同学没唱出声——在混——。」

「什么？喂绫濑……。」

我打断老师的话似的大动作举手。

「因为我是人鱼，把美丽的歌声给了魔女，换取人类的双脚，现在在海的另一边魔女一定在代替我唱歌，因此我没办法唱，对不起——！」

我玩笑式的说完，大家猛翻白眼，纷纷开始责备我。

「绫濑你真的很烦！」

「这不是开玩笑的地方吧？」

「爱演也要有个限度。」

「至少这种时候认真点啊！」

深切感受到自己被讨厌，算了这也是我自作自受。这么一想后嘴角不由自主向上，结果就更加惹人厌了。

「啊——好了好了，不要吵架不要吵架。」

老师开口阻止，说「总之再合一次看看，老师也会听」。

大家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再度排好。

「绫濑也要好好唱喔。」

「我尽量努力！」

我一边拍拍胸脯回答，一边瞟了瞟男生那边几眼。

背对我的羽澄，单独一个人站在离男生团体有点距离的地方，一副怎么看都心不在焉的样子，呆呆地望向时钟。

不过，大多数男生本来对此就比女生没干劲，并没有要责备羽澄的意思。

好好喔，我在心里低语。这种时候就觉得当男生真好。女生比男生更重视『大家都要一样』，所以我这种人不管怎么做都很显眼。

到国中为止，但凡这种时候不管怎样我都努力地做出『和大家一样』的举动。因为觉得这样应该会比较好过。

不过由于知道自己实在没办法，因此就不这么做了。因为没办法和大家一样，所以就变成想出掩饰没办法和大家一样的办法。

这一点，我觉得羽澄很厉害。他既不跟大家一样，也不去掩饰自己的不同。换教室也好、午餐时间也好，他一直都是光明正大一个人过的。就是所谓走自己的路的人吧。附带一说，我想后藤是没发现自己和周围的人不同。

我没办法像他们做得那么好，只能靠掩饰蒙混生存。虽然很累。因为很累——。

「那，开始啰。绫濑同学，要好好唱唷。」

「啊，好——！我会尽自己所能唱的——。」

配合倒数大家开始唱歌。我也张开口，发出声音。可是，一想到这是歌的瞬间，我的喉咙就像被紧紧扼住似的发不出声音。

不行，果然唱不出来。

无可奈何之下，我跟刚刚一样左右摇摆身体，张大嘴巴，做出在唱歌的样子。

大家大概发现了，但没有人再多说什么。放弃了吧。

不舒服的一个小时终于结束，把桌椅复原，开始回家前的班会。

班导在讲台上宣达联络事项。

「……然后，最后一件事。校外教学的组别已经决定好了，我把资料发下去。各组别讨论一下，先决定组长和副组长人选。」

说起来，好像在某次学年集会上，有听过十月的期中考后有校外教学。明明还有一个学期，却连组别都分好了，甚至要选组长啊。

也太超前布署了，时间还远得很。虽然这么觉得，但仔细想想，加入社团后的这一个月也过得很快。这期间进入梅雨季，然后梅雨季结束，上周开始正式入夏后每天都湿热不已。十月一定很快就到了吧。

四个月，尽管觉得时间很足够，不过已经过去四分之一了。

「唉——！烂爆——！！」

惨叫一般的声音响起，我朝声音的来处看了过去。趴在发下来的资料上吵闹的，是松井同学的其中一个好朋友。几个好朋友立刻围了上去。

「真的烂爆！」

「咦——怎么了怎么了？」

「你看这里，居然跟绫濑同一组！我不行——！」

「哇，真的耶，这下完啦！」

「不要说什么完不完的！」

「啊哈哈！加油啊——！」

还说了些其他的。

我觉得被说这些话是正常的，所以默默的听，但对方明显是用我听得见的声量聊天，大家明知我应该听得到却依旧故意这么做。

我轻轻闭上眼呼地吐一口气，嘴角上扬，转向她们。

「唉唷——不要说不行嘛——我会好好做的，安心安心——！」

我大声地说完，马上有「不是这个问题！」的声音响起。

「咦——什么什么，不是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啊——够了——烦死了，我们自己在讲话你少插嘴！」

「唉嘿嘿，抱歉——不过我不会打扰你们的，所以放心啦——。」

「蛤？你说什么？不可能吧！」

「没问题，没问题——。」

我一边笑一边摇摇手，重新转回前方。肩膀偷偷垂了下去。

不会有人喜欢跟我这种又烦又爱说谎的人同组的。

但是真的没问题，希望她们放心。因为我不可能去参加校外教学。

我看向窗外，不引人注意地轻轻叹气。太阳光太强，我不由得眯起眼睛。

光线刺眼，我挪回视线，眼前是羽澄的背。

一想到再一下下就是社团活动时间了，心情就舒畅起来。加入生物社真是太好了。

前座的羽澄也没在听班导说话，手撑着脸颊看向窗外。

约他加入生物社时他明明那么不情不愿，却意外的每天都来社团。但他并不是热衷活动，而是一边喝沼田老师泡的咖啡一边写作业，翻看生物教室里放的书，呆呆地看DVD，看起来只是打发时间。

即使如此，他入社之后每天都会在生物教室待到接近放学时间。我也一样。

我擅自推测，说不定他也是不想回家，所以在学校打发时间而已。

他和我以及后藤，即便处在同一个空间里，却没有更多的交流。各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这样的两个小时，真的很愉快。

————◆重生的海月

我总是把全副心力放在如何平淡无波的度过学校生活上。

要达成这个目标最困难的是下课休息时间。以前课一上完，我就会看书或用耳机听音乐，但没多久便发现班上有个毫不在意一直讲自己喜欢的话题、我行我素的怪人，还有一直问『你在看什么？』、『你在听什么？』然后很闹的怪咖，所以得到如果不想跟他们说话、他们来找话聊时想无视的时候睡觉最好的结论。之后，一到下课休息时间我就趴在桌上睡。

当然，因为不是真的睡着，同学们的对话依旧会钻进耳里，烦得要死，但装睡的话，觉得与周围的距离比起坐起来面朝前方要远，可以把无聊的闲话跟坏话当成普通的杂音，还满舒服的。

不跟别人说话，不跟别人眼神交会，平淡无味的每一天。不过我非常喜欢目前宛如宁静海面般的生活。一公分波浪都不想有。

常听见毫无变化的每一天这种略带讽刺的表现方式，可这是我衷心希望的生活。

——明明应该如此的。

「羽——澄——去社团活动吧！」

一结束回家前的行礼，那个明亮到愚蠢的声音就从背后喊我。

我明明已经跟她直说过很多次，社团活动可以各自去，拜托你不要一次又一次地约我，但绫濑似乎完全不打算把我的请求听进去。

「羽澄跟绫濑感情变好了唉——。」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窃笑与低语。

「莫非是在交往？超好笑的。」

「两个都没朋友，应该很好聊吧？」

「这是不是就叫人以群分？」

我跟绫濑在这个班里和其他人都有距离。然后大家也知道我是个不隐藏自己保持距离的人。所以他们乍看虽然像是在讲悄悄话，但其实是用我们听得到的音量在交谈。

随你们怎么说。我是在明知自己会被如此对待的情况下，继续我行我素维持这种行为的，所以一点都不在意。因为他们的恶意，绝对影响不到我。绫濑的状况大概也差不多。

「沼田老师，今天会带斗鱼来吗——好久没见到了，想看啦。」

她一如往常一边嘿嘿笑着一边若无其事地说。我没有回答。我没这种在教室里刻意跟她说话，变成个性恶劣同学谈资的服务精神。

「呐呐，羽澄，今天做什么好——？昨天看了动物园的DVD，所以今天看水族馆？还是看一些图鉴？」

追在拿着书包走出教室的我身后，绫濑连续不断地继续说下去。

被无视至此还毫不退缩跟我说话，她强韧的精神部分值得尊敬。虽然困扰的部分没有改变。

「啊，但是但是，我也很在意北极熊的纪录片耶——唔，说到北极……」

喧闹着讲个不停的绫濑声音逐渐变小，忽然消失。

我觉得不对劲而转过头。她一边默默走路一边稍微低下头，右手放在喉咙位置上。她的脸上，没有平常那种无力的笑容。

「……怎么了？」

我不由得开口问。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出来的话啧了一声。这也是至今养成的生活习惯。

「……唉？」绫濑忽然抬起头。

「……没，因为觉得你跟平常有点不一样。」

我接着低语后，她的表情像是打开开关似的，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

「嗯——？没什么啊——？」

「……嗯。」

本人可能想回避这个问题，但若是平常的她，在这个时候应该会用毫无逻辑的谎言搪塞我，所以我推测应该还是发生了什么事。

「算了，没事就好。」

虽然觉得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让她失常，但我对她并没有刻意追问下去的执着心，所以也就让它去了。

抵达第二校舍的时候，绫濑已经完全恢复成平常的样子了。

「打扰了——老师好！」

我跟在用力打开门走进生物教室的她身后。

沼田老师从准备室探出头说「喔——咖啡正好泡好」。

老师在我们来之前就准备好了咖啡，让我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尴尬。我想到老师完全把我当成『每天都会来社团活动的学生』，就涌起一股明明不是这样的心情。

我没打算和其他人密切往来，所以一开始甚至想的是入社申请书平安被受理的话就结束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回过神来时，我每天放学后都会去生物教室，连自己都傻眼。为什么会这样，我自己也不知道。

在我一边喝咖啡，一边看偶然看到的海洋生物DVD时，在房间尽头看书的后藤摇摇晃晃朝我这里走了过来。

「喔，这不是大王乌贼吗？」

心不在焉呆呆看着画面的我听到他的话，才第一次注意到电视上播放着巨大乌贼的影像。

「我好喜欢大王乌贼喔——真想看活的，一次也好。因为它的身长有十公尺，超威的！」

「咦——十公尺！？不就有整间教室这么大？」

绫濑一脸夸张的惊讶表情，后藤兴致勃勃地说「应该更大喔」。

「然后啊，说眼球有三十公分！像这样像这样，眼珠！」

后藤用双手在脸前方画了个大大的圆。

「呜哇——好厉害，好像什么都看得见唉——。」

「毕竟是深海生物嘛，可能是要靠大眼睛来找寻猎物。啊，说到深海，据说大王乌贼是金色的喔。我在纪录片里看过，在深海一片黑暗当中，捕捉一点点微光，闪耀金色的光辉。好想亲眼看看十公尺的巨大身体发金光的样子啊。」

他像在做梦似的低语。虽然我一点都不想看，但你高兴就好；我在心里低语。

「啊，说到眼球，有种叫大鳍后肛鱼的深海鱼，虽然是黑色的，但只有头部是球状透明的膜，像是戴着透明安全帽的感觉，能看到大脑，里面有巨大的绿色眼睛喔。然后深海生物不是多半都会发光吗？发光能让它们融入背景中，比较不容易被猎捕者找到，不过据说大鳍后肛鱼的绿色眼睛能分辨出生物发光与背景。也就是说，它的眼球是为了找出并吃掉发光生物而发展的。真的超强的啊——生物的进化。」

我一边静静的听他说话，一边想着这是进化的战争。

一部分的深海生物，为了不被敌人捕食、为了在严苛的环境中生存，为了身体能够自行发光而进化。但是，大鳍后肛鱼为了有效率的找出可吃的发光生物，发展进化它的眼睛。这是生存的战争。

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吃掉，然后找不到食物的话就会死掉，在严苛的自然界中生存的动物壮大的生命力，全力以赴地活着。

但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人类没办法做到呢？

只为了活下去而竭尽全力，在人类世界，至少我是做不到的。对人类来说，除了单纯维持生命以外，还有太多被认为重要的事物。即便每个人不同，但例如有自己的存在方式、与他人的关系、骄傲与尊严这些事物。是因为已经离野生阶段很长时间了吗？

DVD影像转换，接着出现在萤幕上的，是在水中缓缓漂浮，数不清的海月水母。

「水母好可爱唷——软绵绵漂浮的样子，好疗愈喔——。」

绫濑双手捧着脸颊开心地说。后藤立刻回应。

「水母感觉上是可爱的水生动物的代表，最近在水族馆里也很受欢迎，不过其实食欲非常旺盛。神经分布全身，只要有生物稍微碰一下，就会立刻被捕捉吞噬喔，它们能毫无顾忌地吃掉比自己还大的生物，身体变得几乎要胀破般巨大，还会同类相食呢。」

「唉——这样啊，好意外——！能吃掉比自己还大的东西吗？感觉像蛇一样？这么可爱的样子真难想像唉——。」

「就是说呀，超厉害的——而且繁殖能力也很强，一只水母能生下一兆只小水母，很厉害对不对？生命力强到吓死人。」

绫濑「咦——」的露出惊愕的表情。

「唉唉真的吗？一兆只！？也生太多了！一直生一直生，海里会满是水母吧！」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但因为它们会变成其他更强生物的饵食所以也还好，不过偶尔大量出现时好像会影响捕鱼就是了。」

「什么什么，在聊水母？好唉。」

老师迅速从准备室里探出头来，看起来不仅对热带鱼，对水母也很痴迷。

「知道灯塔水母吗？」

老师扫视我们三个人，我摇摇头，绫濑回答「不知道」，后藤眼睛闪亮说「我听过名字，但不是很清楚！」

「灯塔水母啊，是拥有在将死之时返老还童能力的水母喔。」

唉唉，绫濑喊出声。我也不由得睁大眼睛。

返老还童。这种像科幻漫画里登场角色般的生物是存在的吗？

「水母的幼年状态叫水螅，灯塔水母因受伤或生病而衰弱时，会啾一下缩成蜷曲，返老还童回到水螅状态，然后蓄积力量，再度长大。跟返老还童前的水母有相同遗传因子。而且不是一只而已，从这个水螅中，像生物复制那样吧，生出几百只、几千只相同遗传因子的小水母。所以被称为永生水母。说不定有几亿年前就活到现在的水母喔。」

「哇啊——好厉害！」

绫濑一脸呆滞地说，后藤则是「超强——！」的感叹起来。我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不过心情是一样的。

「啊，糟了，我有会要开。」

老师看了一下手表，有点慌乱的走出教室。后藤说着「太猛啦——太猛啦——」，视线回到电视画面上。

我继续思考水母的事。

一旦濒死就回到孩童的姿态，再花时间成长成大人。重新活一次。如此循环反覆。灵魂没有消失，只是改变形体，持续活了几亿年。简直就像————

「……像转生一样。」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绫濑，是读出我的想法了吗？她呵呵笑着说。

「是叫作轮回转生吧。」

虽然抱歉，但我对她会说出这么难的单词感到意外非常，我更加惊讶。接着收敛表情，低语「呐」。

「或许吧。或许可以说是同样的灵魂持续转生好几亿年吧。」

水母什么都不想的在海中缓缓漂浮，给人有种随波逐流活着的印象，但实际上对活下去是有非常强烈的欲望的。然后濒死就无数次转生，持续活了几亿年的生命力——如果没有被杀掉的话就连死都不能，必须继续活下去才行。

太好了，我不是水母。

但也觉得，我若是一只水母就好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

「啊，对了，说到水母。」

后藤平静的声音，打断我宛如进入迷宫般的思绪。

「水族馆啊——有暑假限定的夜间水族展喔。」

「夜间水族展？」

绫濑歪头疑惑，后藤满脸笑着说「对对」。

「就是夜间水族馆。平常傍晚就会关门的水族馆，暑假开到晚上这样。我跟家人约好要去了超级期待的——因为很少看见生物晚上的生态啊，我去过晚上的动物园，但晚上的水族馆是第一次。特别是水母的展示槽会打光应该超漂亮，有够期待——。」

「嘿……晚上的生物……夜间水族展……。」

绫濑像复述后藤的话似的低语，忽然回来看电视画面。我也跟着看过去。后藤站了起来，摇摇晃晃走进准备室。

她一句话没说，所以屋子里满是沉默。

就在我们两人继续呆呆看着DVD的时候，教室内染上夕阳的颜色，通知已到最晚放学时间的钟声响起。后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去了，老师还在开会没有回来。

我们整理东西准备回家，离开了生物教室。

走在我旁边异常安静的绫濑，走到鞋柜时突然开口。「——真的，有转生这件事吗？」

我想了一下，小声说「谁知道呢」。而后她换了个语气说。

「呐，你知道人鱼公主是什么样的故事吗？」

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我虽然讶异，还是凭借着以前读童话的记忆回答。

「……好像是，人鱼公主喜欢上人类王子，为了成为人类和魔女交易，拿声音去换到了人类的双脚……因此到了陆地上，要是能和王子在一起，就能以人类的身份幸福的生活下去，但王子却和其他人结婚了，恋情破灭的人鱼公主，最后变成了海里的泡沫，消失无踪……这样吧？喔对了，要是杀了王子就能活下来，但她没有这么做，记得是这样的故事发展。」

「嗯——嗯，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我们离开校舍，往校门走去。

「在大家都知道的绘本或电影中，人鱼公主大概是这样的一个故事，但若仔细去看安徒生童话原作，人鱼的设定很不一样——有更细的设定。」

「嘿，这样啊。」

在她讲什么设定的时候，我感受到她撒谎自称『传说中人鱼的后裔』的缺陷觉得很好笑，拼命忍住笑意。

「人鱼非常长寿，尽管可以活三百年，可一旦死去就会化成海中的泡沫完全消失。而人类虽然活不过一百年，生命短暂，但死了不会消失，能到天国见到神明，重新转生。也就是说，拥有不会死去的灵魂，永恒的灵魂。」

嗯，我回应。我只读过给小朋友看的人鱼公主故事，完全不知道原作是什么内容。

「所以人鱼公主啊，在遇到王子之前就憧憬着人类，希望能变成人类喔。比起人鱼活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后变成泡沫的生命，她更想要人类永远的灵魂。想要就算立刻死去，也能永远继续转生，成为新的生命，能无数次与所爱的人相遇的灵魂唷，一定——。」

绫濑说的话，到哪里是安徒生写的故事，从哪里开始是她的想像，已经分不太出来了。

我没有应和，就静静的听，这时候她突然「啊」的喊了声。

「我是骑脚踏车的，我去牵车，你等我一下喔！」

她说完也不听我回应，就往停车场跑去。

这说不定会演变成一起放学回家啊。我完全没这个打算，原本只想聊到校门口的。

因为正好是社团活动结束的时间，周围有几个学生。我不想被人看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

我瞬间有了就这样一个人先走的念头。但是，话说到一半，就这样自顾自回家实在不太好，无可奈何之下只好等。

在我呆呆的看着在整理器材跟场地的运动社团成员们在操场来回忙碌的样子时，后面忽然传来绫濑说「所以啊」的声音。

「人鱼要如何成为真正的人类呢，是要从所爱的人类那里，得到永恒爱情的誓约啊。」

嘿，我小声地说。

她推着车，我也和她并肩往校门口走去。

「人鱼喜欢上人类，这个人类也要喜欢人鱼，打从心底爱她，认为她的存在是独一无二的、特别而重要的，满腔爱意，将人鱼的手和自己的交叠，许下永远都会继续爱她的约定。这样的话呢，人类的灵魂就能透过交叠的手流进人鱼的身体，把灵魂分给她。这么一来人鱼就变成真正的人类了喔。成为人类，得到永远的灵魂，即使死去还能转世重生。说不定还能与最喜欢的王子重逢呢。」

「……原来如此。」

人鱼能从相爱的人身上分享灵魂，得到灵魂就能成为人类。

灵魂能分享吗？要怎么才分辨是真正的爱呢？如果两个人的爱情有了变化怎么办？毕竟本来就没有什么恒久不变的爱。

我脑中充斥着各种想法，但硬是什么都没有说。

走出校门的同时，我们停下脚步。

「羽澄往哪个方向回家？车站？」

绫濑开口问，我走向与她自行车前轮相反的方向。「不，这边。我家很近，走路就到。」

「啊，这样啊。真好——就住附近。」

「那个……会选这间学校，就是因为离家最近。」

正确来说是『被选』，但并不是需要特意跟她解释的事。

「嗯，这是个好决定呀。果然还是住附近好——。」

在我想回话的时候，书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我反射性的看手表确认时间。因为聊天所以比平常走得要慢，现在已经比平常回家的时间晚了十分钟。

「……那，掰啰。」

我稍微举个手，也不等她回应就转过身。一边走一边拿手机出来，打开通讯软体。

『我现在就回家』就在我要送出一如既往的讯息时。

突然，绫濑用非常明亮的声音喊我。她在校门前，随意地跨在脚踏车上，笑着看我，对我挥手。

我回问什么时，她微微歪着头说「那个啊」。

「如果能转生，羽澄你想变成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我停下脚步。这么说起来，去看鲸鱼尸体的那一天，她好像也问了我这个问题。

我稍微想了想，小声地说「那个」。

「都无所谓。死后的事情，跟我没有关系。」

她呵呵笑了，说「这样啊」，然后转过身，骑了出去。

「小想！！」

转个弯看到家的时候，传来半疯狂的声音。

完了，那一瞬间我全身血液像逆流一样。糟糕了。

之后我一边想水母跟人鱼转生的事情一边走，所以完全忘了要传讯息。

「小想，小想……！」

站在家门前应该是在等我回家的母亲，顶着一头乱发朝我奔来。

我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母亲完全没有放缓速度的一把抱住我，然后像站不稳一样往下跌，坐在柏油路上。

但是，那双手像是依附着我、像是束缚住我一般，紧紧抓着我不放。

「啊啊啊，太好了！太好了……！」

母亲仰起的脸毫无血色，像纸一样白。

「……抱歉。」

「我好担心喔，真的，真的，好怕……。」

「嗯，抱歉，抱歉……。」

我像笨蛋一样反覆地说。

「是不是不会回来了，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会啦。我每天都会回来，只是今天不小心忘记联络……」

母亲抬起头。眼睛张得极大，眼眶下染上的浓浓黑眼圈明显可见。

「啊啊，是的，是这样的……是会发生这种事的，你已经是高中生了啊，不会什么事情都跟马麻说了啊……。」

她说着是啊的声音在颤抖。我慌忙把手搭在母亲肩上。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真的只是有点忙乱，所以不小心错过时机而已……要是有什么事情绝对会跟马麻讨论，你放心。」

「……这样啊，如果是这样就好……那个，拜托你这么做，要是有任何烦恼，不管再怎么小的事情都要跟马麻说。」

母亲低语，然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紧紧地抱住我。

「因为马麻已经只剩小想了……」

我一边沉默着被母亲抱住，一边呆呆地看着柏油路面上的裂缝。

「马麻的生存意义只有小想了喔，要是小想不在了，马麻就活不下去了……」

我缓缓抬起眼，一边远眺着夕阳余晖一边小声地说。

「……嗯，抱歉，马麻……。」

硬是挤出来、毫无高低起伏与温度的声音，就这样卡在喉咙深处，永不离开。动弹不得。

吞没太阳的西边天空，一片惊人的红。

第一卷 三章 人鱼之痕

————◇我不需要未来

「绫濑，羽澄，等一下到教师办公室来。」

接近学期结业式的某一天，回家前班会结束的时刻，班导看着我们说。

这什么，好像似曾相识？我想，但从大家的反应来看，我想起来之前应该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好像是两个月前，没有交登记社团活动的表格的时候。

「又是这两个问题儿童——。」

「这次是做了什么？」

「该不会是不纯洁的异性交往吧？」

「哇靠，有好笑。」

大家看起来很开心的吵吵嚷嚷起来。我跟羽澄是班上的笑料。

「大家，不要笑喔——！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啊！」

我站了起来，带着笑容大声地说。气氛瞬间冷却，笑声静了下来。

这时候大家像是对我们失去兴趣似的，各自开始聊起天来。

前座的他像没听到大家的声音跟我的声音般，平静地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这次会是什么事呀，羽澄。」

我一边追着已经走出教室的他一边问。还没离教室太远，我想大概会被无视吧，一如所料没有回应。

「我完——全没有头绪唉。明明这么认真在上课，为什么会被叫去啊——？」

其实，应该是那个原因吧，我心想。但嘴里还是说着一堆毫无意义的谎话，为了填补沉默。

喊了报告，我们走进教师办公室，走向班导的座位。

「升学就业调查表昨天截止，但你们都还没有交，全班就你们两个没交。」

果然是，我一边想，一边有口无心的道歉。

「啊哈哈——抱歉啦——。」

「对不起。」

旁边的羽澄小声地说。

「羽澄交白卷上来所以应该要再交一次，你是还没写吗？」

对不起，他再度用刚刚的语气道歉。

「唉，羽澄，你交白卷？大胆！」

我开玩笑似的说完，老师一脸不高兴的的看着我叨念「比绫濑你交都没交要好吧」。

「发下去的时候就说过了，会配合暑期辅导、升学就业调查来分班，没交很困扰啊。办公室前面走廊有桌子，你们现在去那边写一写马上交。」

「唉，可以在这边写了交吗？」

我一问，老师傻眼的说「当然啊，都过了截止期限了」。

「那里也有升学就业相关的书，参考一下赶快写写。」

「好……。」

羽澄向老师轻轻点了个头，打算往出口走去。

我慌忙的要追上去时，老师说「那个啊」的声音让我们停下了脚步。

「绫濑也好、羽澄也好，这个决定会跟你们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人生有关，是你们自己的人生，好好考虑吧。你们不可能永远都是孩子，不要打混，好好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好喔——我回答。羽澄沉默地看向前方。

「你们接下来能够成为任何一种人，和老师这样人生已经固定下来的大人不一样。让人羡慕。有未来是很棒的事情。所以，把手放在自己胸口，好好面对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做什么样的事，不要逃避唷。」

老师的话，有种直刺心口的感觉。

「啊哈哈，老师好帅！这真是名言啊——。」

我开玩笑的说完，老师惊讶地叹口气提醒我「这不是开玩笑的场合喔」。嗯——好痛。

走出办公室的我，坐在并排在走廊墙边的摺叠椅上，把全白的升学工作调查表摆在长桌上。羽澄也坐在我旁边隔了两个位置的椅子上，慢吞吞的从书包里拿出铅笔盒跟调查表。

「羽澄也还没决定好毕业之后做什么吗？」

我问，他小声地回答「嗯啊……」。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在玩自动铅笔。

「大家都好好决定了呀，真了不起。我什——么都想不到就是了。去年也被班导催过，就随便写写交出去了。」

我的视线落在眼前的纸上。发现之前写的文字没有擦干净，用橡皮擦用力擦去。

忽然感受到他人的视线，我抬起头一看，羽澄看着我这边。

糟了，不知道会被他怎么说。我一瞬间心跳加速，但他迅速地转回视线看自己的手。

「……写什么好啊。我真的什么都想不出来……。」

我自言自语似的说完，过了小半晌，他忽然开口说「绫濑你……」。

「为什么总是在说谎呢？」

「唉……？」

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我总是说谎这件事，只要认识我的每个人都知道，已经不知道被说过多少次『你说谎』了。

但，至今没有任何人直接问我『你为什么要说谎』。

「唉——我没说谎啊——。」

我嘿嘿笑着说。而后，羽澄直接的目光贯穿了我。

「又在说谎。」

心脏再次怦怦作响。我一边用笔尖在纸上唧唧嘎嘎的画着一边挤出话来。

「……因为，就算说实话不也毫无意义吗？」

他静静的看着我。我有种被催着继续说下去的感觉，低语「因为啊」。

「不是常听人说什么说谎是当小偷的开始啊、不能说谎啊一类的话，羽澄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什么意思？」

「例如啊，你很讨厌某个人，会觉得超火大的——不想跟他有关系——吧。但是，表现在脸上或说出口很奇怪，没有人会特意去说我讨厌你才对。就算真的讨厌某人，大家也都一脸没事的和对方来往不是吗？这部分，嗯，就说是人情世故嘛。也就是说，我想说实话并不是这么了不起的事……嗯，说谎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就是了……。」

羽澄虽然沉默以对，但莫名从周围气氛中感受到这不是否定的意思。

「这么说起来，说谎啊诚实啊，哪一边都不好不是吗？无论对自己而言是假的还是真的，别人看得见的部分，对别人来说就是真的，对吧。」

反正人啊，只看自己看得见的部分，只靠自己看得见的部分做出判断。所以，不管心里实际上怎么想，只有说出来的话才是真的。

「……这一点，我有同感。」

他点点头。我有种自以为是的想法得到肯定的感觉，莫名的非常非常开心。

「所、所以说！就随便写写交出去吧——！」

我从眼前摆了升学就业资料的书架中拿出大学一览，发出「嘿呀 ～ ～ 」的声音随手一翻，看到顺眼的校名就写。

「这样也好。」羽澄见状也跟着模仿我，随意选了个大学填在表单上。

把表单交给导师后，我们去社团活动。

一打开生物教室的门，正好从准备室出来的沼田老师就注意到了我们，出声喊「喔」。

「老师好——！」

「唔，绫濑你今天也很有精神耶——。」

「是啊——超有精神！老师，您在做什么呀？」

老师把一个大纸箱放在讲桌上，叽叽嘎嘎的开始动手处理，觉得好奇所以开口问问。

「嗯——这个吗？这个啊，是准备化学课用的。明天一年级班要做实验。」

「哇——喔，老师好辛苦喔。」

「嗯，在学生看不见的地方也很努力啊——。」

原来如此——我应和着的时候，双手抱着一叠纸的后藤从准备室走出来。

「老师，讲义放这里可以吗？」

「喔，谢啦后藤，真是帮了大忙。」

「后藤，你在帮忙喔？」

听到我问，他笑着点头说「嗯啊——」。

「我将来想成为理科老师，所以老师让我帮忙体验一下。」

「嘿……。」

糟了，是我现在不想听的话题。但是，是自己主动开口问的，也没办法当作没听到。

「好厉害唷，后藤，你有好好的思考自己的将来耶。」

我一边拼命压抑着心里的骚动一边说，说完他「唉？」的一脸惊讶的样子，眼睛睁得圆圆的。

「这没什么厉害的吧。」

呜哇，讨厌，有种不妙的预感。以我现在的精神状态，听见思考自己的将来是理所当然，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这种话，没有信心能装平静。

但是，后藤继续说下去的话，和我预期的不一样。

「我只是喜欢动物，想着要是工作能尽情倾诉对动物的热爱就好了，所以想成为老师，如此而已。就跟喜欢画画所以想成为漫画家啊，喜欢足球所以想成为J联盟球员啊一样。但如果说这种话，也有人说『你不可能啦』、『少作梦了』、『门太窄了不可能啦』——这也太武断了吧我觉得，喜欢的心情是一样的，想成为那样的人的心情也是一样的，但光是喜欢的对象不同就有完全不一样的反应，真是不公平啊气死人了——。」

后藤的语速比平常要快，语气也非常强烈，我吓了一跳，不由得开口问。

「……发生什么事了啊？」

我想像，莫非是之前说想成为漫画家或J联盟球员结果被爸妈骂？

「不不，不是我碰到这种事，我兄弟姊妹多，是我妹说想成为漫画家，我弟说想成为J联盟球员，然后之前好像在学校被老师骂还哭了呢——为什么要说这么摧毁人家梦想的话啊！气死我了。」

「呃……后藤你爸妈也反对吗？」

「唉？」

他再度睁大了眼睛。

「没有阻止啊，反而超支持的喔！」

这次换我睁大眼睛。

「这是当然的，因为是爸妈呀。呃——虽然他们会讲『要是真的以此为目标就拼死练习啊！』这种超斯巴达的话啦。我也是，要是偷懒的话，就会被大骂『要是想当学校老师的话就认真乖乖念书——！』啊——每天喔。」

「嘿……这样啊……。」

我小声说完后，觉得不不不这不像我，慌忙拉高声音。

「好棒的双亲唷——！全力支援孩子的梦想！哎呀——不愧是后藤的家长啊——。」

后藤一脸心里高兴的「嘿嘿嘿」笑了。

就在我们说话的期间，老师默默地做完实验的准备工作，羽澄默默地看着这些。

「……老师，您为什么想当学校老师呢？」

羽澄突然冒了一句出来。他很少像这样主动发问，所以我喔？的往那里看去。

「一开始就以当老师为目标吗？」

老师的视线仍然在手边，说「不算是——？」。

「是要考教师甄试，还是考研究所，我犹豫到最后一刻。」

羽澄沉默了小半晌，然后再次发问。

「那时候，您是怎么决定的？……我，完全不知道哪一条才是正确的道路。」

我再次喔喔？的想。羽澄说出自己的内心话，真的是非常非常稀奇的一幕。

老师抬起眼，直直盯着他看，然后再次低下头。

「人生的选择，没有正确答案喔。」

很麻烦的啊，老师自言自语般补上一句。

「没有什么选择会让所有人都觉得正确。有选择就代表同时也要舍弃某些事物。所以，不管怎么选，都免不了会有后悔或辛苦的部分。所谓选择，就是这么回事。」

我一边喔喔地应和，一边感觉心底揪紧似的痛。

「所以，就算会后悔也好，辛苦也好，选比较能承受、能让自己开心的，或许就是正确答案。就算别人说你选错了也一样。」

羽澄一直盯着老师的脸看。

「自己能快乐，就会给周围的人带来好的影响。走在勉强选的道路上，要是备受痛苦，周围也会跟难过。所以，我认为自己的心情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要认真想想『自己该怎么做』，烦恼再烦恼，经过深思熟虑后，挣扎着决定的事情不是吗？再来是用『自己能露出笑容』来选。我想这是『对自己而言』的正确答案，从结果看周围的人也能幸福喔。」

「呜哇——真是名言，不愧是沼田老师！」

我一边啪啪拍手一边说，但其实我没办法理解老师说的话。

羽澄仍然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小声地说「谢谢老师」。

从学校回到家，站在玄关门前时，我总是全身发抖紧张不已。想着今天会得到什么反应呢，身体微微颤抖。

我呼地吐气，小心翼翼不发出声音的，慢慢打开门锁。

妈坐在餐椅上，手撑着脸颊看电视。

「我回来了。」

小声开口后，妈回头说「啊啊，水月啊」。

「欢迎回家。」

嗯，看起来心情不错。这样我就放心了。

「……在看什么呀？」

我一边观察妈的脸色一边小心询问，她简短的回「新闻」。行李放在房间角落。

「说这两个人，结婚了呢。」

妈手指着电视画面。是知名男艺人与女艺人公证结婚的报导。

「喔，这样呀。」

正想说恭喜，我就闭紧了嘴。差点踩雷，危险危险。

但是，就算我不踩，雷也会自己爆炸。

「说夫妻联名发出『构筑温暖幸福的家庭』的公告。啊哈哈，好好笑喔——粉丝说『是积累很久一路辛苦走过来的艺人，很开心他们能幸福』？有种啊哈哈？的感觉。有够蠢，觉得结婚就能够幸福，这些人也太傻了。」

莫非是？我想，看向妈手边，一如预期，堆着大量的啤酒和气泡酒的空罐。

喝醉了吧？虽然想叹气，不过，仔细想想，如果是喝醉了情绪高昂的时候，说不定比较好讲话。心情差的时候，是没办法直接对话的状态。想试着讲讲看的话就是现在了。

这么一思考，我鼓励自己开口。

「那个啊，妈，今天，在学校，有升学就业的调查……。」

「就业吧？」

我还没讲完，妈就打断我。

「啊，嗯。」

明明想着就是今天，但听到妈有点强硬的声音，我就反射性的点了头。

从妈看向我的眼神冰冷程度，我注意到自己错看了时机。虽然什么都没问可我也心知肚明，大概是跟男朋友分手了。仔细想想，因为她看结婚的话题这么不顺眼，其实应该要发现的。我满脑子都是如果妈心情不差的话，就试着聊聊未来升学就业的事情，所以想得浅了。

已经分手了吗？我想，这次好快啊。总觉得从交往到分手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也是。如果是比妈年轻的男人，要是知道有个已经读高中的女儿会不舒服吧。如果是国中生的话还有种「有个小朋友的年轻妈妈」的感觉，但成了高中生，对方似乎就会觉得「已经有这么大的孩子了啊，好像难以交往」。

过去就被妈抱怨过好几次「都是水月害我被甩」，所以这次一定也是这样。我想，因为是我害的，所以每次妈分手生气就迁怒我，也是没办法的事。

「反正水月的头脑也不好，上大学只是浪费钱而已。还不如尽快去工作赚钱，至少让妈轻松点啊。」

我明明想跟平常一样用笑容来肯定的，或许是表情还是语气透露出了什么，我一直看着妈，眼看着她的脸色一变。

「活下去是很花钱的。小孩应该不知道这些吧？但是赚钱是很辛苦的，而且光是活下去，钱就会渐渐减少。真的很累。」

愤怒从话语中传达过来。

明明很小心了，还是惹妈生气。为什么会这样？

「虽然有免学费啊、奖学金啊的，不过再怎么免费，读大学当学生的期间也赚不了什么大钱吧？你觉得我养你到现在花了多少钱？不可能再让你去上大学，真的。大学啊，是家里有钱的孩子打发时间读的。只是延后出社会。反正水月去大学也不会学到什么东西，所以别浪费时间跟钱了。去就业，就业！然后帮家里赚点钱，因为你之前都是吃免费的。」

「嗯，我知道喔，没问题。」

我不住点头。

嘴上说没有钱，但自己不是买了名牌吗？明明文具用品都很勉强不太买给我的。脑中一隅浮现出这样的话，我立刻打消这个念头。

「知道就好。」

妈微微一笑。咕噜一口喝干啤酒。然后站了起来，就这样拿着啤酒罐抱住我。

「我还是只剩水月了啊。有血缘关系是最强的。男人说到底都是外人，不行不行。只有水月一直跟我在一起。」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沉默地点点头。

「水——月。」

妈用甜甜的声音喊我，不带任何意义。

我松了口气。这个瞬间，我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被妈需要，被妈所爱。

妈一交了男朋友，总是会晚归。孩提时的我，在家等待的期间总是非常不安。说不定妈不会回来了。说不定不要我把我丢掉了。总是被恐怖包围。

但最后妈都会回到我身边。跟恋人分手后一定会抱着我，跟我说她只有我了。

对妈来说我是特别的，因为有血缘关系，所以没问题的。

知道这一点，等待期间的不安一点一点消除。

「水月——最喜欢你啦——！」

「呵呵，我也是。」

被妈紧紧地抱着，我不由得笑出声音。

没问题，没问题。妈不会抛弃我。只要好好听妈的话，就能得到妈的爱。只要我努力就没问题。

……但是，我要努力到什么时候呢？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忽然浮现的疑问抹去。

————◆逃不了

暑假开始之后，天气一天天热起来。

室外总是充斥着蝉鸣声，即使待在室内，这惨叫似的声音还是会从窗户缝隙钻进来。

我讨厌蝉鸣声。因为怎么都会想起『那天的事情』来。

——接到电话，脸色刷白的母亲。

——等了好几个小时的医院候诊室里，奇妙的冰冷与寂静。

——响彻火葬场的痛哭声。

这些记忆，总是被蝉声紧紧笼罩。

慢慢走在沿海道路上。毫无遮蔽的阳光照得全身发烫，额上慢慢浮出汗水。从海上吹来的风相当潮湿，让体感温度高了不少。

我一边呆呆看着鲸鱼躺过的沙滩，一边默默挪动脚步。

那具尸体还不到三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不知道是去哪里、怎么运走的。鲸鱼搁浅的时候虽然有新闻，但处理的时候却连报纸的边角版面都没有。

到了学校，我直接去生物教室。一看到平常的伙伴们，便有种放松的感觉。

我呼地吐出一口气，把书包放到桌子上。

「早安——羽澄！」

绫濑一如往常用有精神到不自然的声音迎接。

「早安。」

「今天好热喔——！光是骑个脚踏车就满身汗——。」

「因为是夏天了。」

「因为我是人鱼，所以很怕热呀——。」

「嗯，喔。」

我简短的回答，她笑着说「好像一点兴趣都没有唉——」。

这种轻松的感觉很舒服，我不由得嘴角微扬。

一如往常地各自选择喜欢的事情打发时间，快到中午时，传来啪答啪答的匆忙脚步声。

怎么回事？我觉得奇怪，看往门的方向时，我们班班导一脸慌张的跑了进来。然后迅速环视，视线停在绫濑身上。

「绫濑！你来一下！」

班导招招手，她立刻站起来往班导那边走去。

班导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说「你冷静点听好」，然后附耳跟她说了什么。

绫濑的脸色变了。但是，并不是惊讶或是受到打击，而是困扰、傻眼似的，某种复杂的神色。

就在我想着到底是什么事的时候。

「怎么了？」

沼田老师担心的往导师那个方向靠了过去。导师压低声音迅速的告知了些什么事。

「母亲……救护车……医院……。」

意外听见这些泄漏出来的字词，咦，我睁大了眼睛。

慌忙看向绫濑。她就这样微低着头，咬着唇。

「你在做什么！」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喊出来了。

教室里的所有人就像看到幽灵出现一样，全转过头来。我自己也因自己能发出这样的声音而吓了一跳。

不过，这不重要。我站到绫濑眼前。

「你妈妈被救护车载走了对不对？赶快去啊！」

「啊——嗯……不过，应该没事吧？」

她一脸比平常没力的样子嘿嘿笑。我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更大。

「还不确定到底有没有事吧？」

我想起了『那时候』的事。

年幼的我，听到妈妈说哥哥被救护车送到医院时，心想着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是受伤，哥哥没事的。

「说不定会后悔喔！」

我把心中想法喊出来后，绫濑睁圆了眼睛眨了眨，接着无力的一笑。

「……也是啦。」

有气无力的声音。莫非她是被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到，不敢去吗？

「要不要陪你一起过去？」

我无意识地开口问。她立刻波浪鼓似的摇摇头。

「不用了，没事的。我习惯了。」

「咦？」

习惯？绫濑的母亲生病了吗？但若是这样就更该把握时间才对。

「我一个人没问题——那，我先走啰！」

她不知何故做了个敬礼的姿势，拿着书包离开教室。导师喊着「喂，绫濑！」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

我看着她头也不回奔跑离开的背影，忽然想起来。

好像刚升上高二的那个四月，跟今天一样，上课时突然导师过来，把她叫到走廊上。过了一会，回到教室的她默默地收拾东西回家。

莫非，那时也是类似的情形？

「还好吗……？」

停下正在阅读图鉴的手朝我看来的后藤，担心的低语。

「我听说过绫濑似乎没有爸爸，然后她好像是独生女……要是妈妈倒下，绫濑一个人会很辛苦的。没事吧……？」

我一边听他说一边想。

加入生物社大概两个月，我跟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是一起度过的，虽然天南地北的聊了很多，但却彼此都没有提过各自的家人。回避到不自然的程度。我完全不知道她没有父亲、没有兄弟姊妹。

身边的高中生理所当然地会在平常的闲聊中提到家人。可是，我跟绫濑却从未提到过家人的话题。

我们隐约察觉到彼此都承受着一些事情——至少我是这样的，我想她恐怕感受到我家有什么状况——但是，我们都不去碰触彼此的问题。

只是时时意识到不能去触碰这件事而已。

就像是共享一个绝不能说出口的巨大秘密的，共犯。

我有点在意绫濑昨天的状况，因此打算今天早一点去学校。

被母亲知道会东问西问很麻烦，所以只简单吃了一点早餐，就在默默要离开家门的时候，听见母亲狂乱呼喊我的声音。

「——小想，小想？小想！」

我硬是把叹息吞回肚子里，停下往玄关前进的脚步，回应「我在这里！」。把书包放在走廊尾端，往声音的来处而去。

脸色苍白的母亲从房间里飞奔而出。

「睁开眼发现小想不在，我以为你离家出走了……！」

我微微摇头说「怎么可能」。

「我不会离家出走……今天得早点出门。看你还在睡，所以不想吵醒你，安静出去……」

「不行！！」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高亢的惨叫声打断。

接着母亲双手掩面，泪珠串串滴落地哭了起来。

「不要丢下马麻……要是连小想都没有了，马麻就，没办法活下去了……。」

啊啊，惨了。我明明一直都很小心的，结果仍然唤起了母亲最不愿回想的记忆。

哭声像无数的箭矢，射穿我全身。我像是被缝死在背后墙壁上似的动弹不得。即使如此，我还是硬挤出声音。

「没事的……我之后绝对不会没跟马麻说就离开家的，每天都会这么做的。」即使如此，即使如此，哭声还是没有停止。像附着在耳膜上，在耳朵里持续闷闷地回响。头好痛。

「马麻，不要哭……我答应你就是了。」

反射性的，说出平常一直说的话。

「马麻希望的事情我什么都愿意做，马麻不希望的事情我绝对不做……所以，拜托，不要哭了。」

在这样安抚的时候，母亲的混乱一点一点平息，最终停止哭泣。接着缓缓起身，走进和室。

母亲像要倒下似的，踉踉跄跄坐在佛坛前的座垫上。

缓缓的、用非常仔细的动作点燃蜡烛，点上线香，插进香炉里。线香的烟轻轻地在空中飘荡。

母亲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所以我也在旁边坐下，同样合掌。听见窗外的蝉鸣声。

就在跪坐到脚麻的时候，母亲终于抬起头，熄了蜡烛的火，小声地说「小想」。

「学校……一切顺利吗？有没有……跟人吵架？马麻真的每天每天都很担心……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没事的。我……」

我一边回答，一边看向放在佛坛中央的遗照。

「……因为我，不一样。我是不觉得一定要跟人好好来往，也感受不到来往必要性的类型。一个人很舒服，一个人独处很开心。真的。所以我跟班上同学只有最少、最必要的对话，一开始就像空气一样，不会发生冲突的。」

母亲小声地说这样啊。

「……这样就好。反而是这样比较好也说不定……。」

已经不知道多少次、重复好几年的对话。即使如此母亲还是每天都会问我，我也每次都会回相同的话，母亲也做一样的回应。

「社团活动怎么样？有心怀恶意的人吗？」

这是跟平常不一样的问题。

出乎意料的询问让我瞬间语塞，然后像要将它消抹去一般笑了。

「没有这种人。而且不是人数很多的社团。另外两个人虽然怪但我行我素，对其他人也没什么兴趣，是绝对不会伤害别人的人。」

母亲放心似的松口气。

「太好了……可是要小心喔，因为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怎样改变。万一觉得有点奇怪的话，不要忍耐，要立刻逃走唷。知道吗？」

「嗯，我知道了。没事的。」

「拜托你了。」

母亲紧紧握住我的手。用力到几乎会让血液停止流动、皮肤变白。

「马麻一直、一直，绝对会站在小想这一边，就算整个世界都与小想为敌，马麻也绝对会站在小想这一边。如果有什么烦恼，都要立刻说出来唷。」

「嗯，谢谢……那，我差不多该走了。」

「啊呀，早餐呢？」

「没关系，我吃了土司。」

母亲皱起眉头。

「自己烤的吗？这很危险啊，要是烫伤了怎么办？这时应该要把马麻叫醒才对呀。」

糟了。答错了。

「啊……嗯，我下次会这么做的。」

「这就对了。小想不要碰危险的事，马麻会全部帮你处理好。」

「嗯，谢谢。」

头好昏，身体好沉，好想早点去学校。

「那，我出门了。」

母亲虽然一脸还想说什么的表情，但我眼睛看着时钟，装着要没有时间了的样子，挂着微笑走向玄关。

「路上小心，一定一定要小心。」

「好，我出门了。」

当门关上，母亲送我出门的脸关在门的另一边，我呼吸到外面空气的瞬间，有种终于松口气的感觉。

和母亲说完长长的话后，真的很累。

我觉得，那个人是透过对我的一言一行，去消解哥哥那时的挫败和后悔。说是在担心我，可其实心里想的全是哥哥的事。

这让我非常低落。

虽然今天外面宛如蒸笼般湿热，不过即使是被太阳光晒得热腾腾的空气，也比茧缚在家里的感觉要清爽得多。

我的哥哥，在十年前自杀了。

真的是毫无征兆，一点异常都没有，但某一天没有告诉家人突然消失，再次回家时，就变得宛如蜡像一般发白、冰冷、僵硬。

那是哥哥高中一年级，我小学一年级，暑假即将结束的时候。

早上，我跟母亲睡醒时，已经不见哥哥的身影。平常我们一定会三个人一起吃早餐的，尽管然觉得奇怪，是怎么回事呀，但我和母亲觉得应该是跟朋友出去玩了吧？毕竟哥哥从小朋友就多。

但其实，哥哥是早上一个人离开了家，往暑假期间的高中去，从空无一人的校舍顶楼一跃而下，被老师发现倒在地上。

我吃完早餐后，在自己房间看书。从楼下传来电话声音后不久，就听到母亲匆忙上楼的脚步声，打开我房间的门。

『想，我们要立刻出门，快准备一下。』

母亲只说了这些，又再度匆匆忙忙下楼。

我就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状况下换好衣服，把正在看的书收进包包里。

坐计程车的时候，母亲一路上都低着头，双手捂着脸，什么话都没有说。

没多久后到了医院，母亲不知道被穿着西装的男人们带去哪里，我则是有自称是学校老师的女人、自称是警察的年轻男人陪着，在候诊室的椅子上坐着等。

我完全无法理解是什么状况，没有人跟我说任何话。但是，好像是哥哥出了什么事，那时我想，大概是受伤了。

等了几个小时，我跟回到候诊室的母亲一起搭计程车回家。

『……你哥哥，过世了。』

母亲低语。我『唉』的一声喊出来，想问母亲发生了什么事，可当下并不是个适合开口问的氛围。

接近半夜时，单独外派的父亲从工作地点赶回家。见到面的瞬间，父亲面无表情的甩了母亲一个耳光，我吓得全身僵硬。母亲就维持着被打的姿势一动也不动，父亲发出粗鲁的脚步声在家里走来走去。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我后来才知道，哥哥好像从国中开始就被暗中霸凌。年幼的我虽然没听到详细的来龙去脉，但从大人的话语中还是听到了一点。哥哥在社团活动时跟其他人起了冲突，演变成被孤立的状态，对方的恶行越来越过分。上了高中，哥哥还是跟那个不对盘的人在一起，即使升学，霸凌也没有结束。

接着，哥哥在暑假的最后一天，八月三十一日，选择了死亡。

母亲好像完全没发现哥哥和人起冲突或被霸凌的事情。到前一天晚上为止，我眼中的哥哥，也和平常没有不同。

所以，我觉得没能阻止哥哥的选择是无可奈何的事。可是，母亲非常非常的自责，这七年来一直后悔不已。

接着，她一直把我放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像是不想再重蹈覆辙般拼尽全力。

我切切实实地了解母亲的心情，也按照母亲所希望的活下去。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常常有觉得喘不过气的时候。

我到社团教室时，绫濑已经到了。

「令堂没事吧？」

我开口先问这件事，她笑着点头说「啊，嗯！」。

「完全没事！只是有点类似感冒这样——谢谢——让你担心了。羽澄人真好！」

她像平常一样若无其事地说，我的视线停留在她的服装上。

夏季制服外头套了一件长袖针织衫。在这种天气预报说非常炎热，母亲担心到要我带着运动饮料和保冰袋的大热天里。

在我问出为什么之前，她可能是感受到我的视线，歪头笑着说「啊，这个——？」。

「哎呀因为我是人鱼嘛——怕日光直射呀，而且其实应该在水里生活的。所以一被太阳晒到皮肤就会变超红，会冒湿疹一类的东西。所以用UV CUT的长袖阻挡紫外线！人鱼也是很辛苦的喔——。」

她滔滔不绝地说。

但是，她的表情似乎带着些焦急跟警戒。

然后，我注意到了。从她右手压着的左手袖口，露出一块蓝色的瘀青。就像是被紧紧抓握时留下的指痕。

我想着应该不可能，但视线还是反射性地往下。

她裙下露出的腿上，有几个瘀青，和不知道撞到哪里造成的痕迹不同，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打到的瘀青。

看似我行我素，但其实相当会看别人脸色的绫濑，当然注意到了我的视线。

「嘿嘿——曝光了吗？」

她一边像是要让裙摆长一点拉拉裙子，一边笑了起来。

「不愧是羽澄啊，没办法糊弄你呢。」

放弃般的说。

「……这个，是人鱼病的症状喔。」

绫濑如是说，稍微拉起裙摆。拳头大的瘀青，在雪白的皮肤上染上颜色。

「看起来像是受伤，但其实不是。这是之前还是人鱼时鳞片留下的痕迹。」

我默默地听她说的话。

「要是这个鳞片的瘀青覆盖全身的话，心脏就会停止。从瘀青出现到死亡，大概三、四个月左右。我是五月初出现瘀青的，从那时候就知道自己没多久就要死了。」

这么说来，她约我进生物社的时候有说过。「请听来日无多的女孩最后的请求」什么的。

「我只能再活一个月吧，刚好是暑假结束的时候……死掉之后啊，会化成海里的泡沫消失唷。」

她双手围成圆形，然后做出「啪」一下破灭消失的动作。

反正是，谎言。什么不治之症、来日无多，都是青春期常见的、了无新意的妄想。

绫濑撒的谎，总是非常容易分辨，似乎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骗到人那样的单纯。

但是，虽然知道，可一看见她苍白，尽管脸上笑着却失了魂似的怪异表情，便莫名觉得背脊发凉。

我想和她说话。即便自己也不知道该讲些什么，但大概是「这伤是怎么回事？」、「你没事吧？」这一类的。

可脑中一隅的另一个自己说，不不，别开口。

像平常一样随便说「喔」、「这样啊」就好。

避免多余的来往。不要牵涉太多。你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吧？然后顺利地这样活了过来。

警钟大响。

她和我一样，一定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当然我完全没有想问的意思，也不想知道。然后她也不想追问任何关于我的事。

我们了解彼此都有想隐藏的领域。这关系微妙的舒服。

如果我现在听过她说的谎就算了，就能继续现在的关系。

相反的，如果戳破她的谎言，走进她的内心，就不能再对她不闻不问、不负责任，也不能漠不关心了吧。

我脑中清楚了解我现在应该做什么。

可是，有什么——恐怕是叫作心或感情的东西——让我开口，说出和脑中所想完全不一样的话语。

「……其实，我也马上要消失了。」

明明是自己说的话，绫濑一脸惊讶的睁大眼睛。

「碰巧和你一样时间……夏天结束的时候，我也会死。」

我笑着继续对哑口无言的她说。

「骗你的。」

「……唉？」

「反正你也是在说谎嘛。」

我一说完，她就开心的笑出声回答。

「嗯，骗人的。」

「这也是说谎。」

「啊哈哈哈！或许吧——。」

这种没营养的对话，像笨蛋一样。

绫濑突然转身，慢慢走到窗边站着。

我也跟着看向窗外。

海面像散落着光点似的闪闪发亮。蓝色的天空上涌起大片积雨云。不知从哪里传来蝉的合唱声。风息一如往常温温的。

我想，是我说出了改变我们关系的，决定性的话语。

会怎么演变呢？虽然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那，这是我们两个最后的夏天了吧。」

绫濑靠在扶手上撑着脸，小声地低语。

最后的夏天。这听起来还不错，我想。

过了半晌，她猛地一下转过头来。脸上浮现出相当灿烂明亮的笑容。

「呐，羽澄。我们去约会吧。」

「……咦？为什么？」

无法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导致思考意外停止。

她带着笑容继续追击僵住的我。

「为了最后一个夏天的记忆，去约会吧！」

第一卷 四章 人鱼之笼

————◇铁栅栏与狮子

现在才发现，我其实没有和朋友约碰面的经验。

原因当然是由于我至今为止，从来没有过能可以在假日约出去玩的好友。虽然我也不清楚羽澄跟我之间究竟算不算朋友。

这一点他大概也一样。尽管约了要去动物园，不过他跟我连没有彼此的联络方式这点都没想到，只大致决定了「礼拜天去吧」就离开了，明显感觉得出来他也不常和人约见面。

发现到这一点的时候是昨天，可周六没有社团活动。想着现在得赶快决定时间地点的时候，结果打一开始就没办法联络他，所以束手无策。

因此，当天早上，我算准动物园的开门时间出了家门。

搭上公车，在『动物园前』的公车站牌下车，跟着人群走了一会，穿过大门，停在写了『购买入场券』的看板前。我想，在这里总是会遇到的。

等了三十分钟后，羽澄没有出现。

什么时候会来呢？会到这里来吗？说不定会在完全不一样的时间、到不一样的地方。

搞不好也有可能一开始就不来。我们只决定了日期和地点，没约好碰面的地方和时间，而且他本来就对此没什么兴趣。

『为什么我非得和你去约会？』

邀他创造记忆去约会的时候，他一脸嫌弃的说。

你是对的，我想；但我还是换着不同方法继续约他。我说『这是我一生一次的请求！』，他对我皱着眉说『这理由你以前用过』，不断拜托『你要是不去我会死的』，他一脸认真的回我『去了也会死不是？』，但最后还是让步了。尽管非常勉为其难。

不过，因为是这种状况，发现时间和地点都没决定的时候，他一定会觉得『那这次就不算数了』。不管等几个小时都不会来吧。

就在脚底下缓缓冒出这种不安感时，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我低头看着的自己的影子上。

「你啊……。」

突然有个声音从头上传来，我吓得抬起头。

「是你约的，至少要决定碰面的地方吧。」

羽澄站在那里。

因为我开始觉得他一定不会来了，真的很惊讶。

目瞪口呆地看着一脸傻眼的他。

「算了，我没发现也有错就是了。」

我没有听完他说话的余裕，喊着「等一下！」地抓住羽澄的肩膀。

他的额头、太阳穴上都是汗。今天虽然是个大晴天，但气温不高，干燥舒适，而且还是早上，平常走路会觉得凉凉的。

「满头大汗，羽澄！是怎么了！！」

在我脑中一片混乱，想着得让他补充水分，视线梭巡寻找自动贩卖机的时候。

「……我到处找你啊。」

他一脸更哑口无言的表情，深深叹了口气。

「唉！？到处找！？找我！？」

我吃惊得不得了，「唉——骗人——！」的喊出声。

虽然羽澄冷冷快刀斩乱麻说「闭嘴」，但这哪有办法沉默。

「那个羽澄！特意！我！找……！」

「所以说闭嘴。」

他的手突然动了，很快地朝我伸来。

我的肩膀无意识地惊吓抽动，于此同时，他的手掌遮住了我的嘴。

我们两个就这个姿势僵住。他大概是被我的反应吓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是因为有自己的反应而害羞尴尬才僵住。

「他们两个在做什么啊——？」

天真无邪的孩童声音，从我们旁边经过。

「哎呀，不能看喔。」

听见孩子妈妈提醒小朋友的声音。太丢脸了，动不了。

「那个……还好吗？」

这次是年轻女孩的声音，我跟羽澄同时看了过去。看起来沉稳、温柔又可爱的女孩，带着一脸担心的表情看着我们。她的右脸有紫红色的胎记。年龄似乎与我们相仿。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唉？」

「想吐什么的……。」

显然，她似乎是觉得我想吐，羽澄才压住我的嘴。

「不介意的话，请用这个。」

站在女孩身旁的男孩，递给我们一个塑胶袋。是个好看到不得了的男孩。

「啊，不好意思，没事。谢谢。」

羽澄慎重的道谢。

「这样呀，太好了。」

两人带着微笑离开了。他们之间的对话传到我耳中。

「啊啊，是不是我多管闲事了啊。看起来只是感情好……。」

「不会啦，没事。千花真温柔。」

「嗯嗯，留生也是……。」

看起来非常非常幸福的一对情侣。

「……走吧。」

羽澄缓缓松手，小声地说。

「走吧。」

我点点头，朝着售票处走去。

「羽澄，你去哪里找啊？」

「一开始我想你会搭公车来，所以在公车站等，不过看起来是没有，才想说不定是家人送你来就跑去停车场，没找到之后接着去正门前面等了一下，判断你先进来了所以才跑到这里。」

羽澄一脸疲倦的叹气。

这是县内最大的动物园，从停车场走到园内至少要十分钟。

「原来如此……真的绕了很多地方啊。抱歉，辛苦了，谢谢你。」

「真的是喔，又热、又远、一团糟。」

「是啊，真的很抱歉，谢谢你。但是，你很努力在找我，没有想过我不会来吗？」

他的视线缓缓往下，眼睛直直看着我。

「那个……我想绫濑不是会临时爽约的人。」

「……这样啊，这个这个……。」

我莫名害羞起来，没办法好好说话。

有人相信总是满口谎话的我。

在售票口排队等待的期间，我无事可做，呆呆看着旁边的羽澄。

这么说起来，我们是第一次在学校外碰面。没怎么见过他穿便服的样子，不由得一直看。

浅蓝色衬衫，搭配深蓝色牛仔裤和白色单肩帆布包。衬衫有好好烫整过像是新的一样干净整洁，牛仔裤没有一点脏污，包包白得像是照到太阳会发亮。看得出来处处都是经过仔细打点的。这么说起来，他在学校他也是穿着比任何人都整齐的衣服。没看过他衬衫有皱摺、裤子没褶线。

羽澄的头发笔直清爽，皮肤看上去白晰滑嫩，还带着光泽。他这样的外表搭配上干净整齐的服装，看起来就是个想吐槽他是什么少女漫画里的主角那样的爽朗好青年。虽然心里很别扭。

「羽澄你难道是个大少爷？」

看着入口的他「唉？」一声垂下眼，微微皱眉。

「并没有……为什么？」

「衣服好像很贵啊。」

「喔……不，只是看起来而已。我妈是个每天不烫好衣服就不舒服的人。」

「嘿……这样啊……。」

我无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衣服。和平常一样的，制服。制服外头加了一件针织外套。

我其实是想穿便服来的，可家里没有能见人的漂亮衣服，也不知道哪件有洗哪件没洗，能找到最得体的衣服便是制服。妈或许是讨厌被老师说什么，从我小时候起，就只有制服会帮我好好清洗晒干。

「我呢——今天早上起来想说是平常日就穿上了制服！想说换衣服好麻烦啊，就这样穿来啦——。」

我随口说完，羽澄没什么兴趣的「嗯嗯」小声回应后说：

「在人群里头，穿制服容易看得见，帮了大忙。」

「……这样呀。这样的话结果是好的。」

我莫名想哭。

「是个好天气呢——适合逛动物园！」我抬头望向晴朗的天空。

羽澄什么都没有说。

我们在动物园中随意散步。

既没有特别想看的动物，这里也不是必须照顺序走的开放空间，真的是想走哪里就走哪里。

当答应我要去约会的羽澄一脸无可奈何的问『想去哪里』的时候，什么都没想的我心血来潮地回答『动物园』。

虽然觉得电影院也好、游乐园也好、水族馆也好，有约会感的地方哪里都好，但我想我们是生物社，去动物园正好。

犀牛正在洗澡。在它比想像中还大的身体上，覆盖着无论被什么猛兽咬到都纹风不动，宛如铠甲般厚重的皮肤。它一边享受从水管里喷在身上的水，一边很舒服似地眯起小小的眼睛。

无尾熊虽然有十几只，但大家都背对外面坐在粗大的树干上，没一只看得到脸。但默默吃着尤加利叶的小小背影很可爱。

企鹅非常有精神。在陆地上笨拙行走的样子，和在水中像子弹一样迅速悠游的样子，完全不像是同一种生物。

聚集在岩石山上悠闲晒太阳的海豹……

专心大啖高耸树上茂密树叶的长颈鹿。

躲在巢穴中，只看到一截尾巴的豹。

看着前方一动不动的斑马。

靠在一起彼此理毛的黑猩猩。

只有鼻尖露出水面的侏儒河马。

抱着冰块玩耍的北极熊。

满脸笑意看着这些自在生活动物的人们。

这当中有森冷冰凉的铁栅栏，或是高到要抬头看的围栏。

所有的动物在笼里。它们之中却没有任何一只想走出笼外。这是为什么？

「——呐，羽澄。」

我的眼睛追着在铁栅栏前左顾右盼、走来走去的狮子，出声询问身旁的他。

「你觉得动物园里的动物和野生的动物，哪一边比较幸福呢？」

羽澄也盯着狮子看。

「狮子、大象、斑马，在笼子里被人类照顾和在草原上自由奔跑，究竟哪一种生活比较幸福……。」

动物园里的大象，被看都没看过的粗栅栏围起来。说是栅栏，更像铁柱。八成是因为若大象逃走的话，人类无法抵挡吧。大象被关在一分钟可以绕一圈的狭小空间里，似乎茫然地看着天空。

狮子在没办法全速奔跑的坚固兽笼中，尽是毫无意义、漫无目的的到处走。大口吃掉丢进来的肉块。

「……这个不问狮子或大象哪会知道。」

羽澄淡淡地回答。

「这样啊……说得也是呢。不过，这是我个人的想法就是了……。」

我想起某次看到的电视画面，娓娓道来。

「我很喜欢看动物记录片，偶然看见的。狮子袭击一群斑马，其中一只虽然拼命逃走，最后还是被抓到了。而且没有完全停止呼吸，就活生生的被开膛破肚、吃掉内脏，觉得很震惊啊。斑马的小孩呢，在长大之前几乎都被肉食性动物吃掉了。若是因为生病或受伤而衰弱，就会被等不及断气的秃鹰活活啄食……。」

光是看都觉得心痛的影像。斑马的脚被咬住，拖倒，喉咙被咬住而窒息。狮子追捕猎物时的锐利眼神。

「但狮子也不是无敌的呀。集体狩猎不顺利而食物不足，就算是狮子，小时候也会被其他动物袭击，能顺利长大的狮子只有五分之一。还有啊，被狮王驱逐出群体的年轻公狮，会为了找吃的独自徘徊好几天，而渐渐衰弱。终于找到猎物时却狩猎失败，就这样筋疲力尽的倒下，只能看着在旁边吃草的斑马，苍蝇在身上乱飞，静静地死去。最后被等着狮子断气的鬣狗吃掉。」

斑马们就在旁边，近到稍微跑一下就能立刻抓到。可几乎饿死的狮子已经没有这种力气。本来想吃点什么东西，还是放弃了接受死亡的细瘦背脊。

这严苛的大自然影像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中，是多么悲伤、寂寞的身影啊，每次想到都觉得心疼。

「肉食动物、草食动物，都为了活下去而拼尽全力。好不容易熬过一天，到处找吃的，但是也不能保证能找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袭击而死。」

这必定是人类无法想像的壮烈世界。并不只有自由。

动物园里饲养的动物们应该不会有这种感觉吧？总是有充足的食物，要是受伤能得到处理，生病了也有兽医看诊。或许他们并不期望，但至少在年纪到了之前就死亡的可能性应该大大降低。

「野生的动物，一定总是饿着肚子，处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的危险中拼命活着。寿命比起动物园里的动物也短得多。外面的世界或许很自由，却时常伴随着危险……。」

羽澄没有应和，静静听着我杂乱无章的话。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看不出感情的眼神，一直朝着笼子的另一边。

狮子停下脚步，坐到地上，盯着什么都没有的岩石看。

「……或许，那些野生动物的眼中，在动物园里被饲养的同伴，看起来是非常幸福的啊……。」

我下意识地，小声地说。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讲。

大概是把笼子里的动物和自己重叠了。

笼子里的动物，或许比自由的野生动物要幸福。

也就是说，人类也是，在双亲的庇护下，即使连自由离开家里都不被允许，但和独自去外面的世界自力更生相比，还是舒服且称得上是幸福的吧。

我，是这么想的吗？

把不被允许的未来用灰色涂满，连自己心中的憧憬都消抹去了吗？

————◆ 笼中鸟不知何谓天空

大多数的人，都觉得能在大自然当中自由奔跑的野生动物，比在动物园里饲养的动物要幸福吧？常听到觉得动物园里的动物可怜的声音。

但是，绫濑似乎不同。比起对自由的憧憬，她对笼中的安全感受更加强烈。

那我呢？如果要选择是喜欢自由的世界还是安全的世界，我会选哪一个？

「动物是想着什么生活的呢。对于动物而言，每天的期待啊、生存意义啊，到底是什么呢？」

离开看着空气一动不动狮子的兽笼，她自言自语似地说。

生存意义。听到这个词的瞬间，母亲老是对我说的话在我耳朵深处回荡。

『只有你是我的生存意义喔』。

叮的一下耳鸣了。

『要找出自己生存的意义』。

这好像是班导跟我说过的话。

生存意义究竟是什么。为此所苦而选择死亡的人好像也很多，但我觉得生存意义是幻想，并非必要。

对生存意义有所追求的人享受生活，分享人生的喜悦是没关系，但希望不要把这种生活方式强加在其他人身上。可以称之为生存意义压迫吗？也是有像我这样被「有生存价值才好、一定要找出生存价值的价值观」压迫而觉得痛苦的人。

大概是我在想事情发呆害的，想换一下脚站的位置而挪动身体，同时在无意间视线往下的时候，发现了脚尖前的地面上有断断续续移动的小小黑影。啊，想到的时候已经晚了，我的鞋底不小心踩到正在工作的蚂蚁。

我立刻让开。扁到像是贴在柏油路面上的蚂蚁，已经一动也不动。

这么简单就死了。我没有打算杀它，它也应该不想死。但是，我不小心杀了它，它意外地死去。

我在心中双手合十祈祷，再次陷入思考的海洋。

动物只是为了活而活，该死的时候到来便静静的死去。就只是这样。它们只是依照本能行动，应该不会思考要追寻将来的梦想、想要帮助不认识的人。

人类也是动物的一种，所以应该也有遵循这种生活方式的人吧？

我小声的对绫濑答了一个嗯，之后再也没说什么。

她也只讲了想说的的话，而后陷入了沉默。

她难得安静，不知道该说什么打破沉默的我，莫名的觉得困窘起来。

我继续沉默地迈开脚步，她也沉默地跟在我身后。

就在看见出口的时候，突然有人用力拍我的背。我皱着眉回头一看，她带着一如往常、明亮非常的笑容。

「羽澄！难得来玩，去吃冰淇淋吧！」

我当然没有拒绝的权利。绫濑最后总是牵着我的鼻子跑。

「当你陪我来的谢礼，我请你吃——。」

她没听我回什么，就走向附近的小店。我无可奈何的追上去。

「请给我两支冰淇淋」的点完后，我补了一句「请再加两杯冰咖啡」。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当你邀我的谢礼，我请你。」

我这么说完，绫濑瞬间语塞。然后说「谢谢！」，不好意思的笑了。

回家时，在通往出口的途中，经过大型鸟类的展示场地。我莫名停下脚步。

鹫、老鹰、鹤、康多兀鹫，一只一只各自分开来，在高高的笼子里，停在栖架上休息。就像一个巨大的鸟笼。

我呆呆抬头往上看，忽然视野边缘掠过一个黑影。定睛一看，在头顶上的遥远天际，有两只鸟在嬉戏飞舞。他们在宽阔的天空中恣意回旋的模样，很快就远得看不见了。

笼中鸟，以及在天空中飞舞的鸟。

关在鸟笼中的鸟，甚至连翅膀都不挥，就安静的栖息在树枝上。

它们每天是用什么心情，远远看着在头上天空中自由飞翔的鸟儿呢？

它们应该知道自己是能在空中飞翔的吧。应该飞翔过吧。

或许在动物园生、在动物园死的鸟，一次都没在空中飞翔过，这辈子就结束了。

它们大概不觉得在天空中飞翔的鸟和自己是同样的生物。这么一来，就没有羡慕或嫉妒的必要。我想这应该是相当稳定的状态。

如果不知道何谓飞翔，就不会想飞。不需要去想它。

不强求没有的东西，在笼子里享受和平安稳的话，被关起来的鸟儿一定能幸福地生活着。

了解外面的世界，觉得自己应该也能去外面的世界，这想法不一定聪明。憧憬外面的世界一定是愚蠢的，只会给自己带来痛苦。

因为，没有办法离开鸟笼。饲主绝对不会放它逃走，其他的鸟类也不会去救它们。

我偷偷瞟了眼站在旁边的绫濑。

她刚刚跟我说斑马与狮子的故事，是有什么意图吗。我一边听她说一直想。

绫濑和我一样，被锁在没办法轻易离开的鸟笼中。所以才会说那些话。

将自己的栖身之所正当化，拼命寻找能把这地方当作是世界上第一安全而幸福之所的材料。想认为其他地方是危险而痛苦的，不值得羡慕。

我觉得是这样。因为，我很清楚这种心情。

若是如此，让绫濑这么想的人，到底是谁？

「呐，我们交换电话号码吧。」

归途的公车里，绫濑突然说。

我立刻回问「为什么」。

「唉——什么为什么！好冷淡喔！我们是同班同学，又是同社团的伙伴！知道电话比较方便吧！」

和刚刚安静的态度完全相反，她像平常一样吵闹。

「吵死人了。」我耸耸肩。

「而且，之后或许还有这种机会不是？」

她补了一句。

「这种机会？」

「约会！」

「……这不是最后的夏日记忆吗？」

我浅笑回答，她一脸后悔地露出不开心的表情。

「不过算了，就当作是紧急联络人交换吧。知道了也不是什么困扰的事。」

我一边拿出手机一边说，不知道为什么，绫濑露出惊讶语塞的表情。

没想到会是这种反应，我也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什么？这什么情绪？」

我开口一问，她像回过神来似的大大眨巴眼睛，而后笑着说「没什么！」。

「交换吧，交换！羽澄跟我说你的电话号码，我新增联络人。然后打电话给羽澄你，你再储存吧。」

「我知道了。」

「要好好储存喔？」

「会啦……还是会。」

「啊哈哈！羽澄果然不是这么冷血的人啊。」

真是没礼貌啊，我做出斜睨的样子，绫濑呵呵呵看似开心的笑了。

「抱歉抱歉，羽澄真温柔啊。」

「没有。」

「有喔——。」

「没有喔。」

「呵呵，没关系，这我知道的话！」

什么意思？我想反问，但她催着「好啦好啦快告诉我号码」便作罢。

第一次储存家人以外的电话号码，有种这台手机好像不是我的东西的感觉，奇妙的无法冷静。

我们在彼此的家的中间下了公车。一下车，潮湿的空气便附在皮肤上。

「明明天气预报说是晴天啊——。

绫濑抬头望着天说。我也抬起头。

早上天气还很好，过了中午，薄薄的云朵越来越多，搭公车的时候开始落下小雨。

或许是雨云的关系，这附近已经染上淡淡的夜色。从天空降下的无数小小雨滴，就像一起落下的群星。

不知道谁先开始的，我们一起在滨海路上迈开步子。

说我出去一下，离开家门的时候，母亲看起来异常担心——这算是我第一次不是因为学校活动出门——一想起母亲的脸就忧郁，非常不想回家。

我完全看不出来绫濑在想什么。但是，似乎是一样不想回家。

没有目的，平稳地往前走。细雨打湿了头发、皮肤和衣服。

我瞥了眼旁边的人，被街灯照着的雪白肌肤，在微暗天色中看起来像蕴含着光亮。长发被海风吹拂，像扇子一样散开。

如果绫濑真的是人鱼的话，她的头发，会像那只热带鱼的鱼尾一样，在水中优雅的缓缓摇荡吧。她的皮肤，会在水面另一头落下的月光照耀下泛着白光吧。我想像着这些毫无意义的事。

她异常安静。总是滔滔不绝的她，一旦闭口不言，就会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当然，我不觉得嘴里说的跟心里想的是一样的就是了。

细雨转强。已经不是没伞还能走的雨势了。但是，我跟绫濑既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家的打算。

几乎没有人车经过，非常安静。只有打回岸边的波涛声、落在地面的雨声，还有我们踏在湿透柏油路面上的脚步声。

我啊，她小小开了个话头。

「从小就很怕沉默。和其他人在一起，要是静下来就会很焦虑，觉得该说些什么。但是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就只好随便讲讲，讲一些当场想到的谎话。」

绫濑再度陷入沉默。

「——啊，现在，有天使经过了。」

回过神时，已经说出这句话了。

她一脸惊讶的睁圆眼睛看着我。大概觉得我是说一些没有意义的谎话吧。

为了表达我不是开玩笑，我补充说明。

「对话突然中断，大家都沉默的静下来，尴尬又扫兴这件事，在法国谚语里称为『有天使经过』。」

「啊，原来如此。我以为羽澄一定是看见幻觉了。」

她呵呵笑了，看起来很开心。

「尴尬的那一瞬间说『有天使经过了』的话，有种会让人不禁微笑起来，变得不尴尬的感觉耶。好可爱的谚语喔。」

绫濑笑着，用明亮的语气说话时，我莫名觉得心情很轻松。

在变熟之前，我明明觉得她呆呆的笑容和吵闹的说话声音很不舒服的，真是不可思议。

注意到的时候，我们已经走到泪岬附近了。

我停下脚步，绫濑也是。

「唉……那个……。」

她睁大眼睛凝视，视线的尽头，是海岬底部位置，有个穿白色衣服的女子站在那里。从体型来看大概二十几岁吧。淋着雨，直直盯着海面看。

「莫非是……想自杀的人？」

或许吧，我想。应该不会有人刻意在下雨天晚上到自杀胜地观光吧。

「得去阻止……。」

绫濑慌忙喊出声，倾身向前要跑出去。

我抓着她的手阻止她。

「想死的话让她去死也没关系。」

她哑口无言地抬头看我。头发贴在被雨打湿的脸颊上。

我微微低头继续说。

「世上许多人活着的时候在意周围其他人的目光，被环境束缚着、被牵着鼻子走，一点都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我想，那个人希望至少在自己死的时候，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在自己想要的时间死去。」

这么一来，持续被他人束缚的人生，最后就能变成自己的东西。自己难以左右生，但能自己决定死。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看到一位年轻男性看到从桥上跳河的女子，自己也立刻跳下，把人拉回岸上，在千钧一发之际救到人，而受到县警表扬的网路新闻。

读者对这篇文章的回覆，当然是以赞美男性的勇气和温柔居多，但不仅如此，也并列着批判性的意见。

新闻网站的留言栏，和以生活联系在一起的SNS不同，是单方面陈述意见的地方，匿名性更高，直接呈现人们毫不掩饰的真心话。

『虽然也有人说救人一命真是太好了，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好。本人或许觉得死掉比较幸福』

『阻止自杀并非美谈啊。明明认真想死却被人自以为是救起来只觉得痛苦』

『这是救人一方的自我想法。反正救完了之后就置之不理。结果继续处在活着的地狱里。我想这个人还会再自杀，下一次要是没人打扰能成功就好了』

『如果要阻止人家自杀，就要在连心理辅导都做到的心理准备上去做。要是没有，那就不是救人，而是延长本人的痛苦而已』

正是如此，我想。

虽说活着会有开心的事，不过也是有人是一直痛苦地活着的吧？并非每个人都会在某个时候觉得『活着真棒』。说不定会觉得『那时候要是死了多好』。如果生活充满痛苦，痛苦到认真考虑死亡的话，结果很有可能会因自杀未遂而后悔。即使如此，救人这件事对人类而言是正确的吗？

以前，在汉文课上学过性善说。『若是看见掉到井里的孩子，任何人都会想也不想的去救。人类的本质是善良的』这样的话，但读了文章的我，只觉得『救人不是因为对他人的关心或温柔，而是若对要死之人视而不见，事后会觉得不舒服吧？是为了守护自己的心的自我满足不是？』。

白衣女子开始往海的方向走。彷佛心不在焉似的脚步摇晃，非常缓慢的走着。或许是真的想求死。

「……因为，现在帮助他们又有什么用呢？我们能负责那个人接下来非得活下去的人生吗？」

如果没办法为她的未来负责的话，不顾后果的帮助是不对的。

所以，我不会阻止，认为不该阻止。老实说，我也没办法救她。

绫濑沉默的看着我。接着意外地如是说。

「……羽澄真是非常认真的人啊。」

这意料之外、无法理解的话，让我眉头一皱。

「阻止自杀不是为了那个人，而是为了自己。为了不要有碰到想自杀的人却视而不见的罪恶感，或是预防看到有人死去受到心灵伤害。也就是说，是为了保护自己。自顾自保全自己的伪善。」

她一脸吃惊地耸起肩膀。

「……好别扭喔。你没听过『伪善总比不做好』这句话吗？」

我忽然把视线从她身上挪开，回答。

「有是有，但我不觉得是对的。」

原来如此，绫濑说。接着说「但是」。

「……但，怎么说，我懂。」

「什么？」

我回问，她一点一点低语。

「痛苦再三后，终于做好赴死的准备，要是在那里被打扰真的很讨厌啊……。」

空虚的眼神，看着泪岩附近。

「你不知不觉度过的『今天』，是昨天死去的某个人，拼命想活到的『明天』。……你有听过这个说法吗？」

绫濑突然说。我缓缓眨眼。雨势更大，我跟她都全身湿透了。雨从太阳穴，到脸颊，流到脖颈间。

「这原本是美国原住民相传的谚语，但在各种书籍电影当中出现。」

她的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我啊，第一次听到这个话的时候，是这么想的。要连同想活下去的人的份一起活下去，不觉得奇怪吗？那相反的，若有人说『你活得幸福而满足的一天，对某个人而言是痛苦到想死的一天，所以要连同那个人的份一起不幸』的话，大家会说不要的吧，绝对。」

那名女子走到了海岬的前端，把手轻轻放在泪岩上，祈祷似的垂下头。

「所以，我觉得去责备想死之人的想死念头，绝对绝对是不对的。」

我们一瞬间视线交会，而后同时转身。

并非当事人的我们，不该毫无责任感的去多说她自己决定投身死后世界的决定与准备。

「——唉！？」

突然，传来某个人的叫声。

「哇哇哇！骗人是在干嘛？那个人在做什么！？唉危险危险！！」

与惊慌的声音一起，眼前有一把蓝色的雨伞和塑胶袋在半空中飞舞。一个如风般全力奔跑的人影朝那一端跑去。

「唉……后藤？」

绫濑小声地说。我看向那个跑出去的背，的确是后藤的背影。

「等一下等一下那个人！太危险了住手啊！！」

他一边叫喊一边全力冲刺，转到看着海岬下方的女子身前。

「你在做什么！这太危险了要是掉下去会死掉的！！」

明明距离很远，后藤的声音却大到连我们都能听得清。另一方面，女子虽然做出像在回答什么的动作，但声音并没有传到我们这里来。

女子摇头，硬是把后藤推开朝悬崖去。

「哇——！就说了不行啊不行很危险啊！！真的会死掉的喔！？」

那个人就是要去死没错，我在心里说。他脑袋里的字典大概没有自杀这个单字吧？

「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后藤拉住女子的手腕，女子拼命挣扎挥掉。

攻防持续了一阵之后，他大喊「我知道了！」。

「那，我也一起跳！！」

咦？我和绫濑同时喊出声。

「是、是在说什么啊那家伙……。」

「唉、唉，现在是在说要跳吗？」

「……我听到的是这样。」

我们面面相觑，下个瞬间，同时跑了出去。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跳，我就先跳下去！！」

听见他难以理解的大喊。后藤看起来是认真的，张开双手挡住女子的去路，取而代之，自己踏上海岬边缘。

糟了，得快点。虽然焦急，但体育课之外都没在运动的我，双脚完全无法随心而动。绫濑应该也一样。

回头一看，她在离我有段距离的地方跑着，怎么看都太慢。而且，其中一只脚还像拖着一样跑的动作很不自然。难道是摔倒了。

但是，虽然抱歉，可现在没有时间了。

我对着绫濑举起手喊着「不用急没关系！」，接着对后藤大喊「笨蛋！！」。

我平常说话不会这么大声，想喊出来，那声音却微弱到自己都吓到。

「后藤！不要做傻事！你在想什么！！」

被更强烈的下雨声影响，我的声音大概没有传到他那里去。

不管侧腹的疼痛拼命奔跑，终于勉强到了海岬。

后藤以某个豪华邮轮电影的动作站在海岬前端。女子靠在泪岩上，用双手掩着嘴。

「后藤，住手！」

我气喘吁吁地勉强赶到，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后藤惊讶地往后一看，然后眼睛张得更大。

「……啊咧羽澄！？啊还有绫濑！？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顺着后藤的视线看去，绫濑正气喘吁吁往这里赶。

或许是因为突然有人聚集过来而意志动摇吧，白衣女性喊着「对不起！」跑走了。后藤对着她离开的背影大喊。

「小姐——！很危险啊之后请你务必小心喔！！」

喂——！后藤持续喊叫，我们在他身后面面相觑。

「……后藤这人，怎么说，是少年漫画主角类型的人哪。」

听到仍然气喘吁吁的她说的话，我也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点头。

「……我懂。虽然是个怪咖，但是，主角最后就是像他这样的人。」

「我们是配角呢。」

「与其说是配角，不如说是只有画到背影的路人。」

「啊哈哈哈！精辟——。」

绫濑觉得好笑似地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我装做没看见她那双依然空洞且湿润的眼睛。

「后藤，你为什么会在这？」

她的问题，让转头的后藤「嗯？」地带点疑惑回答。

「我妈说鲣鱼酱油没了要我去买，顺便可以买冰淇淋，所以我就去那边的便利商店买啊。是说你们才是，这种时间在这里做什么？」

绫濑瞬间沉默，然后露出灿烂笑容。

「……钥匙。」

「钥匙？」

「嗯，我不小心忘记带家里的钥匙了，我妈工作还没回家，所以进不了家门。」

她一如往常流畅的说谎。

「……我也是。」

我也模仿她如是说。两个人同时忘记带钥匙，在夜晚的海岸边徘徊，虽然应该不会有这种偶然，但后藤丝毫没有怀疑。

「怎么那么惨？不然你们到我家来吧！」

他理所当然般的话，我心中受到打击。

「呃……这么突然的去拜访太打扰了，更何况现在也太晚……。」

绫濑表情有点紧张地说，我察觉到她好像跟我是同样的想法。但是后藤一脸打从心底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

「打扰什么啊？时间没问题啦，看你们两个都湿透了，要是感冒就糟啰，总之到我家来吧。」

后藤的家，是像现在这样突然、随时带人回家也无妨的，被允许带人回家的，理所当然觉得带人回家没关系的，不介意被任何人看到家里、家人的『好家庭』。

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宛如被推进铅海一样。

「……啊——嗯，那……承蒙好意了。」

她一边回答一边看向我。总觉得她的眼睛深处，蕴藏着和我相同的情感。

吃惊、动摇，以及偷偷的羡慕与嫉妒。

————◇雨还没停

「唉呀！啊啦啊啦啊啦——是怎么了？大家这不是都湿透了！！」

后藤的妈妈看到我们的瞬间，两手捧着脸颊大叫起来。

然后，打断羽澄想说「初次见面，突然打扰非常抱歉，我是和后藤同学同班的……」的自我介绍，丢下一句「等下再说，先用毛巾擦一擦！」后便往里头跑。

和后藤好像，我想。

「抱歉，我妈很吵——其实不只我妈，大家都很吵就是了——。」

后藤这么说的同时露出笑容。

「哥，谁来啦？」

小学左右的男孩，从前面的房间忽然探出头。有着一张和后藤相似的脸。

「喔——是哥哥的朋友唷。因为他们淋湿了。」

接着后藤向我们介绍「这是我弟，读小六」。

「好啦快擦一擦！」

啪哒啪哒的脚步声响起，后藤的妈妈回来了。

她把双手抱着的大量毛巾全部递给我和羽澄，剩下的一条放在后藤头上。

我和羽澄想也不想的要分几条毛巾给后藤，可后藤妈妈说「没关系没关系！」的把毛巾推回给我们。

「不要客气——正己身体壮得跟头牛一样，这一点点湿不会感冒的。」

「对对 ～ ～ 」后藤跟着点头。

「因为他小时候啊，即使下雨天时会跑到外面花好几个小时观察蛞蝓，也连个喷嚏都没打过。但是你们又瘦又白，好像马上会发烧倒下啊！」

「妈妈，你太失礼了吧？这就是我说的『太直白』喔。」

后藤弟像个大人似的说。看起来是个比后藤还酷的类型。

后藤妈妈笑着拍拍我们的肩膀开口。「唉呀这样吗？不好意思啊，我没有恶意喔」。

「要用几条毛巾都没关系，如果不嫌弃的话去洗个澡也可以，不要客气！」

「啊，好的，只要毛巾就可以了，谢谢您。」

我一回答，身边的羽澄也低头道谢说「谢谢您」。

「那么，总之先不要待在玄关，去客厅吧。虽然乱七八糟的不太好意思。」

后藤妈妈的话让后藤大笑起来。

「我家真的是乱七八糟没错，因为我妈是不会丢东西的人啊。」

「唉——你在说什么？不是正己的东西多到满出来吗！小学时代的昆虫玩具什么的绝对不会再用了吧？明明差不多可以丢了真是的，长大了还是没办法好好收拾啊。」

「不不妈妈才是结婚前的衣服什么的都还留着吧！明明都穿不下了，我觉得其他各种东西一定是妈妈的比较多。」

「才不是呢！正己的……。」

「好了好了知道了！」

后藤弟用没力的语气阻止两人的争论。

「客人会很困扰的，赶快带他们进去。真是的，两个人真的是一点都不冷静……。」

后藤一边贼贼笑着一边盯着他弟看。

「说是这么说，但你两、三岁的时候老是静不下来，一下子就摇摇晃晃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一天到晚迷路，哥哥拼命找了好多次，有够辛苦。」

「够了——这些话！已经听腻了！」

后藤和后藤妈妈一起笑了。

看起来好开心，我想。因为不开心的话，没办法笑出来。

我看了看旁边，羽澄也毫无笑意，沉默地望向他们。

他们一定会想，怎么带了这么阴沉的两人组来。

后藤带着我们往客厅去。走进客厅的瞬间，隔壁房间的纸拉门开了个缝，两颗小小的脑袋，从缝隙间探了出来。

「哇！吓一跳！」

我不由得喊出声。小小的男孩与女孩，两双圆圆的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羽澄。

「他们是我的双胞胎弟妹，上幼儿园，还满怕生的。」

后藤跟我们说。

「这样呀。你有几个兄弟姊妹？」

「还有个正处于叛逆期的国二妹妹，我们家一共有五个兄弟姊妹。」

「等一下！哥你不要随便乱讲！才不是叛逆期！」

一个要强的女孩在双胞胎身后出现，皱着眉头看着后藤。

「吼唷——哥真讨厌——！」

后藤妹一边抱怨，一边跟着双胞胎走进客厅。我们也随之进入。

「随便坐喔，我去准备饮料！」

后藤妈妈匆匆走进旁边的厨房。羽澄虽然说「不用麻烦了」，不过对方大概没有听到。我们在圆桌前的圆形座垫上坐下。羽澄局促不安的缩着身子，我也一样。

后藤弟开始帮妈妈的忙。

后藤妹帮双胞胎刷牙。

看起来刚洗完澡的爸爸走了过去。注意到了我们，露出笑容。

「欢迎。是正己的朋友吗？我是正己的爸爸，正己蒙你们照顾了。慢慢坐喔。」

这个家里的每个人，面对突然到家里来的我们都既不吃惊，也不嫌恶，理所当然地接受并欢迎我们。

我从没带朋友到家里过。我知道妈会不高兴，也不想让朋友看到我家，更重要的是，我没有什么亲密的朋友。

就在我喝了后藤弟端来的麦茶时。

「呐呐你们看这个！这是我最珍贵的宝物！！」

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的后藤，非常开心地坐在我们面前。他手上拿着一个像小箱子一样的东西。

「等一下——不要啊因为哥的宝物在其他人眼中就只是垃圾！」

后藤妹皱着一张小脸说，但后藤丝毫不在意。

「有什么关系？甲之砒霜乙之蜜糖啊！这样很好。大家都喜欢同样的东西的话不就会吵架吗？就是因为大家各自把不同的东西当成宝物，所以世界才能顺利运转唷。」

「什么歪理——？让人家看奇怪的东西，你朋友好可怜喔——。」

后藤一边被妹妹说「不管你了——」的同时，一边让我们看箱子里装的东西。是三个三、四公分左右的黑色石头。

「你们看这个这个！超棒的吧——这是恐龙的化石！当然不是复制品是真的喔！」

「喔——很厉害耶。」

我虽然配合着后藤的情绪啪啪拍手，但老实说，那个貌似重要地放在小箱子里面的东西，在我看来只觉得是普通的石头。

「这个啊虽然只是去恐龙博物馆的时候用压岁钱买的，但竟然是那个！三角龙牙齿的化石！超厉害的吧超赞的吧超棒啦——！还有这个是棘龙的牙齿！算啦虽然只有一部分但这个尺寸要是完整的要好几万啊——然后这是萨尔塔龙蛋壳的碎片！状态这么好的化石真的超少见，表面也很干净。」

「啊……喔——好厉害。」

羽澄一直盯着箱子里的石头看。我想着他到底在想什么的时候，那双薄薄的唇忽然开启。

「恐龙，生存在什么时代？」

即使是这种唐突的提问，后藤也一脸开心地回答。

「恐龙的时代是中生代唷，中世纪虽然分为三叠纪、侏罗纪、白垩纪，但恐龙最早出现在三叠纪后期，距今二亿二千五百万年前左右。在那之后繁盛了一亿六千万年左右，在距今约六千六百万年前白垩纪末期的冰河期灭绝。附带一提，人类最早出现距今七百万年前，所以从恐龙灭绝后到人类诞生前，大约经过了六千万年啊。然后人类大约是两百年前发现恐龙的，距离现在很近。所以至今恐龙的化石在地底沉眠了六千六百万年喔。」

我不由得「哇——」的感叹出声。

「六千六百万年什么的，很厉害耶，听都没听过的数字。繁盛一亿六千万年这一点也是，怎么说，太压倒性了无法想像。」

「对吧——我懂我懂，人类存在了七百万年，对比恐龙存在了一亿六千万年啊，差距太大了——。」

也就是说，眼前的这小石头，少说也是六千六百万年前的东西了。六千六百年都够让人吃惊了，六千六百万年，太壮阔了。

「……人类什么的，真是微不足道的生物。」

羽澄低语。后藤好像没有听清楚，回问「嗯，什么？」，但他没回答。我也硬是保持沉默。

「两位真是不好意思。正己讲到喜欢的东西就会讲个没完，话真的很多，在学校应该也很麻烦吧？」

后藤妈妈苦笑着说。可是，看着后藤的眼神非常温柔。

「要是带来困扰的话可以随便打断他没关系喔，反正这孩子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说话。」

「不不，他总是跟我们说一些有趣的话题，听得很开心。」

羽澄露出微笑以有礼的语气回答。但我注意到了，他眼睛深处宛如幽深洞穴底部似的晦暗。

十五分钟左右后，我们离开了后藤家。

雨在不知不觉间变小了。

虽然后藤的家人都「再待一下」的留客，但我们还是慎重有礼的拒绝了。

老实说，再待在那个空间太痛苦了。羽澄大概也是相同的心情，在我说话之前就先说「差不多该走了」，真是帮了忙。

「怎么说……有种参观拍摄家庭连续剧录制的感觉。」

在看得见海的地方，我小声地说。羽澄也小声地「嗯」回答。

明朗、热闹、温柔。像是绘画里描绘的温暖家庭。

对待彼此的态度虽然看似不太客气，但是外人看了都很清楚那是一个相当温馨的家庭。一家人并不过度依赖彼此，而是自立且自由的。

正因彼此信任，才能像那样互相开开小玩笑。我绝对没办法跟我妈说「烦死了」或是「太直白」这种话。简单就能想像她气炸的样子。

「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后藤为什么能够这样总是我行我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羽澄缓缓地说。

「大概，是因为有强大的自我肯定感吧？这一定是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才能培养出来的……。」

「对啊」，我点点头。

我妈没办法离开我。但，却不是因为爱我，或是因为担心我，而是为了她自己。只是不想自己一个人觉得寂寞而已。

从我小时候就是这样。明明几乎连饭都不帮我做，回家晚了却非常不高兴，也不听我说关于毕业之后的事情。她认为我这一辈子都应该跟她一起住，而且把这个念头强加在我身上。

一想到这个，总觉得心情像被丢进无底沼泽一般，黏答答的泥沼沾在身上。无法动弹。

后藤的家，一定不会这样吧？他想走的路，他的家人一定会温暖的帮他加油打气。即便嘴上会一边念这个念那个的。

我以为这样的家庭只存在于连续剧中。不过意外的亲眼见到了。

没法比较，所以不想知道，我想。

「我是独生女，羽澄也是吗？」

嗯，他小声地回应。

「……以前，有个哥哥。但是，现在就我一个。」

这样啊，我只回答这句。

我问不出口那是什么意思。是现在不住在家里吗，或是其他。

走到泪岬附近，不知道谁先开始的，我们停下脚步。

「呐，你知道吗？」

我对着羽澄的侧脸，开口。

「我以前读过一本书是这么写的，自杀是罪。说因为是神明所赐予的生命，所以不可以随便杀死别人，也不可以杀死自己。所以自杀是会落入地狱的。」

他看着海面说「喔」。

「反应真冷淡啊。」

我开玩笑的说，但他没有回应。

「呐呐，羽澄你啊，如果转生想变成什么？」

他有点傻眼的说你是要问几次，回答。

「除了人类以外什么都可以。」

「人类以外，比如说？」

他稍微想了想，小声地说。

「……鲸鱼尸体。」

尸体，我不由得重复他说的话，而后继续追问。

「不是鲸鱼？是想成为鲸鱼尸体吗？」

他说「我讨厌活着的鲸鱼」。

「要用那么大一个身体在广阔的海里游个几十年看起来好累，尸体比较好。」

原来如此，我一边点头，一边忍不住笑意。

「羽澄，很温柔耶。」

我老实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他紧紧皱着眉头看向我。

「……蛤？哪里？为什么会从刚才的回答里得出这个回应？」

「呵呵呵。」

因为，鲸鱼死之后，会沉入深深的海底成为其他生物的食物，成为乐园。我觉得死之后把自己的身体献给其他人，是一种终极的温柔。

羽澄非常温柔。因为他没有拒绝没什么交情的我『一辈子一次，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请求』，一定十分温柔。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拼命隐瞒就是了。

「绫濑想变成什么呢？」

第一次被反问，我有点迟疑。然后「嗯——」的侧着头想了想回答。

「这个呢……虽然很普通，鸟吧。」

「不是人鱼？」

立刻被吐槽，我笑出声音。

「嗯——人鱼当累了。」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那个，下次要是能变成人鱼之外的生物就好了。」

「对啊，反正也会因为人鱼病早死嘛。」

我无意识地把手放在手腕上。还没消褪的瘀青。脚上的旧伤一阵阵刺痛。大概是因为下雨冷到了吧。

「那个啊，你有没有偶尔想不顾一切爆发的冲动过？」

我一边张开双手吹着海风一边说。

「不管不顾的弄得满身是泥，不顾周围的人大喊大叫……像小孩一样。我想，要是能这么做，心情应该会轻松一点。」

羽澄什么都没有说。但是，我莫名知道他与我有同感。

「……那，试试看？」

过了小半晌后，他说。我眨眨眼后，「嗯！」的用力点头。

我们从连接着沙滩的楼梯跑下去。虽然脚很痛，但勉强没摔倒的下了楼梯。

就这样一路奔到海边。

途中膝盖非常痛，摔了超大一跤。满身是砂。

不过我立刻站了起来继续跑，用双脚去踩打上来的波浪。

海水四溅，好不容易弄干的裙子又湿透了。

旁边也溅起了水花，我一看，羽澄也同样冲进海里，踢散用力拍打上来的波浪。

莫名觉得超好笑、好开心，我捧腹大笑起来。

两个人全身湿透，声嘶力竭地大喊。

「哇——！」

「啊——！」

我大概是第一次喊这么大声。当然声音有点哑，但没关系。因为羽澄一定不会在意。

从丹田喊出声音后，总觉得轻松了一点。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眼泪不住地流。

他也微笑着湿了脸颊。我想应该不是沾到了溅起的水花。

我们都知道。

不管怎么喊，怎么拼命努力，也无法改变被赋予的现实。

会觉得心情豁然开朗，只是错觉。

雨还没有停。

夜空中看不见月亮、看不见星星，全部被阴暗的云朵覆盖殆尽。

第一卷 五章 人鱼之脚

————◆沉入深深的海底

「……啊——风好舒服喔。」

手撑着脸靠在扶手上，绫濑懒洋洋的说。

从海面吹过来的风好像很舒服，她眯起眼睛，呆呆地眺望水平线的方向。

海风又潮湿又有腥臭味又黏黏的，所以我并不喜欢，但我觉得她秀发翻飞的样子还不坏，然后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立刻觉得手足无措起来，从她的侧脸挪开视线。

「……已经到盂兰盆节，风有点秋天的气息了啊。」

为了摆脱尴尬感，我小声地随便说了点话。

绫濑看起来不太在意，朝着前面小声地说「对啊」，而后陷入沉默。

她沉默的时间比以前更长了。常常不说话也没有表情，就只是呆呆看着天空。

明明以前那么吵，最近却连说话方式都放缓了许多。

或许这是她原本的行为模式。卸下包覆在外的伪装后，她可能是非常安静的人。

从后藤家回去的路上、在海边大叫那一天以来，总觉得她身上的鳞片逐渐剥落，可以看到她真实的一面。

但我并没有刻意去窥探。我跟她之间，完全不需要了解对方的背景。仅仅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这是件看似简单，却非常困难的事。对我来说，只有绫濑允许我这么做。

那天以后，学校开始放盂兰盆节假期，所以也没有社团活动，不过我们还是会每天在泪岬碰面，没有目的，到处漫步。

从早到傍晚，除了有时会坐在树荫下，或在自动贩卖机买饮料稍事休息之外，都在散步。

虽然觉得自己在做连自己都搞不清楚的事，但她没说什么，我也什么都没有说。只要她不喊停，我就想继续这种没有原因也没有目的的游走。

「……差不多该走了。」

周围的人变多了，所以我跟绫濑小声地说。

这里是海滨公园，她撑着脸靠着的围栏，是围着临海观景台的。过了中午，在对面草地烤完肉的人，就聚集到这个可以看得见海的地方。

放空的绫濑离开围栏边，看了看周围，点头说「对耶」。

「那么，接下来去哪里？」

笑着回头的她，制服裙迎风飘扬。

我也一样穿着制服。因为骗母亲『得去照顾喂养的动物，所以盂兰盆节假期也要每天去学校』。

会在夏季的海边出现的，尽是海水浴或钓鱼，一身休闲度假风格的人，身穿制服的我们在人群中相当显眼。

「总之先走。」

绫濑缓缓迈出步伐。随着她动作而摇晃的发丝，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

在我呆呆看着的时候，突然她「啊哇！」的喊出声，摔到地上。非常惊人的摔法。

「绫濑，你没事吧？」

我吓了一跳跑过去，她微微低着头，压着膝盖附近，呻吟着说「好痛……」。

她有时候会在班上同学面前看似刻意的摔倒。尽管不知道她的目的，但大家的评价都是『爱演』，想要大家注意、想让大家担心，所以故意跌倒的。

可现在的跌法看起来并不是这样。再加上绫濑并不需要对我做这种事。不用刻意摔倒，我就会一直看着她。

「受伤了吗？」

我在她身边蹲下一问，绫濑就这样坐在地上仰起头，一边揉膝盖一边咯咯笑起来。

「真困扰啊，还没习惯人类的脚，走路也是跑步也是都做不好。哎呀，明明都当了这么久的人类了说……。」

话说到最后慢慢变弱，像是突然没电似地闭了口。

我沉默地拉住绫濑的手，慢慢让她站起来。这时候她微微皱眉。裙摆下的膝盖上看起来并没有明显的外伤，是扭到了吗？

「要不要去医院？」

我问，她摇摇头。

「……不了，没关系。」

她一边说，一边用双手啪答啪答地挥挥裙子。这时裙摆飘了一下，可以若隐若现看见她如竹竿般纤细的腿。

这么细的腿，我瞠目结舌。尽管一直都知道她很瘦，可这也太过分了。有好好吃饭吗？

虽然想问，但我把话吞了回去。这或许是她不想被其他人踏入的领域。至少如果是我的话，应该是希望放着别问的吧。

事实上，我频繁地拿出手机跟母亲联络这件事，绫濑并没有说什么。

她望向海面，沉默了小半晌后，用几乎要消失的声音说「以前」。

「……我小时候受过伤，有时候会痛，因为没有力气，所以偶尔会不小心绊倒。」

我非常惊讶，沉默着眨眨眼。她很少主动提自己的事。

「……这个，没有好好治疗吗？有去医院吗？」

绫濑随即笑着说「太晚啰——」。然后「啊」一声指着脚下。

「是螃蟹耶，有小小的螃蟹。」

我的视线也跟着她的手往下。一只身体不满五公分长的小小螃蟹，拼命动着脚横着走。个头小，速度却比想像中快。

「螃蟹同学要去哪里——？天气很热要小心喔——加油——。」

她随意地说，对着轻巧远去的小小身影挥手。

螃蟹在水泥墙壁的缝隙间消失后，她小声地说「拜拜」，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

走了一会，我们到了河川入海的入海口。

「啊，羽澄你看你看，有好小的乌龟喔。好可爱——。」

比刚刚在看到的螃蟹还小，好像可以用手完全包覆着的绿色小乌龟，在河川堤防上缓缓前进。

「在这种地方走很危险——会掉下去唷。」

绫濑担心似的出声。乌龟当然一副没听到的样子默默继续走，但方向慢慢往河川方向偏移。

「啊，危险！不能走到那里去！」

她慌忙伸手挡路，乌龟的行走方向虽然回到原路上，但好像被手吓到一下子啪答啪答挥动手脚，就这样往堤防的另一侧掉了下去。

我跟绫濑同时「啊」的叫出声，把手放到堤防上往里看。乌龟顺着人工斜面往下滚落，掉到河床上后继续滚动，就这样掉到了河川里。我们连落水的声音都没听见。

这里距离太远，而且没办法在这条就算是说客气话也不能算清澈的河川里，从水中找出一只比小石头还小的乌龟。

「啊啊……掉下去了……它没事吧……。」

绫濑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我压抑住瞬间激烈的心跳深呼吸后，告诉她「应该没事」。

「它有龟壳所以能防撞，而且乌龟会游泳。或许是为了找水源才走到这里的？这时它一定很高兴喔。」

「这样啊……如果是这样就好。」

她倾身看了看混浊的河面一会，但还是放弃似的站起身。

想要帮忙的行为，有时候反而会意外把对方逼入绝境。人生也是。即使如此，心里还是被空虚感笼罩。

我们的脚步，比刚刚更缓慢。

在经过隔壁城镇车站不多久的位置，绫濑的视线停在路边立着的看板上。是预告下周六的中午十二点到晚上九点，车站前的道路禁止车辆通行的交管看板。

「对了，是夏日祭典啊。」

「啊啊，对啊，下周吧。」

会在每年的这个时期举行，是这一带最大规模的夏日祭典。会有很多的摊贩，最后还会放烟火，许多从附近城镇来的人聚集到这个乡下地方，为了安全就变成封街步行区。

我小时候也跟妈妈、哥哥三个人一起来过，但那件事情之后妈妈就变得讨厌去热闹的地方，我也没有可以一起去的朋友，小学之后就再也没去过了。总是只在家里远远的听烟火的声音。明明以前待到最后看过的，但现在已经忘记是什么样的烟火了。

「……要一起去吗？」

绫濑突然说。一脸揶揄。

虽然瞬间语塞，但我也露出同样的表情，回问「去吗？」。因为她睁大了眼睛，莫名有点开心，就继续说下去。

「去吧，最后的夏日记忆是看烟火，好像也不错。」

我的话让她一下子露出大大的笑容。

「好棒喔，花火！一起去看吧，约好了喔。」

就再我想开口回答时，突然从身后传来「啊咧——！？」的声音。

我跟绫濑同时回头。声音的来处是几个同班同学。是以松井为中心，总是一起行动、厚着脸皮吵吵嚷嚷的男女小团体。

「这不是羽澄和绫濑吗？」

「呜哇，真的唉！」

有种只有两人的安稳而宁静的时光，突然被泼了盆冷水的感觉。不由得皱起眉头。

「唉嘿嘿——被看到了耶——羽澄。」

绫濑嘿嘿笑着说。我心想，啊，又满是鳞片了。

「咦——什么什么，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莫非是在约会？」

「呜哇——真的假的？有点怕怕唉！」

麻烦了，我悄悄叹气。

他们应该是觉得男女亲昵相处是自己这种高调人的特权，其他类型的人只要男女两人说说话、开始交往，他们就会抓住机会揶揄嘲笑。

尽管觉得这种自以为是天选之人的想法很烦，却也不想成为他们的目标，所以在教室里极力避免和绫濑说话。我被人怎么说都无所谓，但她没办法无视周遭人们的反应，所以很小心，没想到在外面碰见。

「真的在交往吗？超搞笑！」

「唉——好恶！边缘人的抱团取暖超恶心的。」

「哈哈哈，哎呀恶心是真的很失礼啦，哈哈哈！」

「为什么穿制服？是因为便服太土了吗？」

「嘎哈哈，好好笑！」

对他们来说，我跟绫濑是相当适合的发泄对象。大概是觉得不管怎么对待我们这种独来独往的人都能被原谅。

我看了看旁边，她换上平常在教室里表现给人看的没力表情。好不容易脱落的鳞片，又逐渐增厚起来。

「你们喜欢彼此哪一点啊——？」

「呜恶，拜托不要我不想听——！」

「但是啊，他们这种人也没其他对象，没得选吧？」

以为他们很快就会腻，结果没完没了。是因为暑假很有空吗？出现在这里的我们，正好是打发时间的材料。

火冒三丈。虽然自认这不像我，但有种无法保持沉默的感觉。

就在我想开口说够了的时候。

「不是喔。」

绫濑突然开口。虽然不大，但非常有穿透力、平静澄澈的声音。

我惊讶地看着她。鳞片完全剥落了。澄澈的眼睛，强而有力的看着他们。

「我不是因为找不到其他人所以才无可奈何的和羽澄在一起的喔。羽澄对我来说是很特别的，所以才在一起。不是羽澄就不行唷。」

他们像被吓了一跳似的哑口无言。

过了一会，一边挤出勉强的笑一边说。

「……反正是谎话，哈哈哈。」

「说谎爱演女。」

「总觉得好烦——走了走了。」

他们嘴上不服输似的丢下一堆难听话后，纷纷离开了。

再度回到宁静的时光。

「……唉嘿嘿。」

绫濑往上瞟了几眼，有点害羞的看着我。

「……我……」

胸口翻腾不已，无法冷静。她说的话，深深烙印在我脑中，无数次重播。

我是特别的？不是我就不行？真的吗？不，为什么？就算是真的，我也完全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混乱的想法在我脑里回旋。

「……我，不记得我做过什么，让你说出这些话就是了。」

回过神来时，我发现自己的回答这么讽刺。

绫濑呵呵地笑了。

「虽然羽澄可能会觉得很奇怪，但这是真的。只有我知道就好。」

「……啊，这样。」

我不由得别开眼轻轻点头。

『我也这么想』。

想说这句话，觉得应该说这句话。但是，我没办法顺利发出声音，视线落到脚边。

风息吹拂。海浪打出声音。蝉鸣阵阵。不知道是哪家的风铃，被微风吹响。

明明声音无处不在，却非常安静。觉得很舒服，被风吹得眯起眼睛。

这时候，像是划破寂静一般，不合时宜的电子音乐轻快地响起。听起来像是从绫濑的书包里传出来的。

她瞬间睁大眼睛后叹了口气，拿出手机。

「……妈，怎么了？」

和平常的她完全不同，是非常平淡的声音与表情。

『喂喂，水月？』

因为四周很安静，所以我也听得见电话另一头的声音。

『你在哪里？我人在救护车上，送到平常去的医院，你立刻过来。』

泄漏出来的单字让我睁大眼睛。之前也有过这种事。

「……嗯，我知道了，现在马上过去。」

绫濑深深叹口气挂掉电话，我开口询问。

「令堂之前也被救护车载去医院对吧，是哪里不舒服呢？」

「……没有。」

她露出淡淡的苦笑，缓缓摇头。

「并不是这样……。」

她像是在寻找适合的词语般歪着头。

「……有时候，我说了或做了什么不合我妈心意的事，她就会在我去学校的时候，说头痛、头昏地叫救护车。大概是控诉我的感觉……试试看我会不会立刻赶过去。虽然说过这样会给救护人员带来困扰，不要再这么做了，但她不听啊……。」

这超出预期的话，让我不知该如何回答。竟然有这种家长，我哑口无言。

「……这样，啊。从你小时候就开始了吗？」

「不，从国三的时候开始。大概是升学考试之前左右……去年也发生过五次吧。有打电话到学校来。」

很困扰啊，绫濑虽然这么说，但她的眼睛看起来露出放弃的神色。

那抹神色迅速消失，她灿烂一笑。

「可是，要是不去，她的心情一定更糟，所以最后还是只能去就是了。」

那就，拜拜啰，她挥挥手，跑了出去。

即便我觉得追上她一起去比较好，但她的背影彷佛在说不希望我跟去，不希望我看着，我便默默地目送她离开。

绫濑离开以后，感觉就很难打发时间，因此我在稍早的傍晚时分回到了家里。

一边说着「我回来了」，一边推开玄关门之后，跪坐在玄关木地板上、低着头的母亲身影倏地闯入眼帘，吓得我全身僵硬。

「……怎么了？」

母亲低着头，一动也不动。放在膝盖上的拳头紧得泛白。

我再问一次怎么了之后，母亲缓缓抬起头。在毫无表情的脸上，硬是挤出勉强的笑容。

「小想……我不生气，你跟马麻老实说。」

我心里一跳。心里想到了几件事。最近我老是对母亲撒谎。

「说，是指？」

说不定是我误会了，所以装蒜。母亲的脸颊微微抽动。

「……我打电话去学校了。」

这突如其来的话，我「咦」的喊出声，心跳如擂鼓。

「因为最近小想都没待在家里不是吗。回讯息的时间也晚，马麻很担心……。你刚刚也没怎么回我不是吗，有种不好的预感，所以打电话去学校喔。想要请学校帮忙找小想，结果……。」

不听到最后也知道。我撒的谎曝光了。

是我在最后掉以轻心了。没想到母亲会打电话到学校去确认我在哪里。

「老师说……上周开始放盂兰盆节假期，所以所有社团活动都休息……。」

母亲深叹一口气，用悲痛的表情看着我。

「明明没有社团活动，小想还是每天出门呢。」

「……抱歉。」

「呐，你到底在做什么，要跟马麻说谎……？」

我的额头渗出冷汗，心跳如擂鼓。

「马麻真的真的很重视小想，很爱小想。要是小想没有了我也活不下去。所以一定要知道小想的一切，不然会很不安……拜托你，让我知道……。」

我有种悲切哀伤的声音紧贴我全身的错觉。

在我宛如充满迷雾的脑中，再度像平常一样反覆着「对不起」。

「呐，你每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告诉马麻。」

她紧紧抓住我的手腕。抬起苍白的脸看我。

怎么办，要怎么推托才好？有不为学校所知的社团活动？还是自己要去照顾动物？但这些都是立刻会被识破的谎言。

我从干渴的喉咙中，硬是挤出话来。

「……我去，见朋友。」

无可奈何的老实说。

「……朋友？谁？」

「社团的……那个，之前有说过的……最近稍微熟一点，又觉得每天都会碰面聊一下，没有拒绝的理由……。」

虽然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但也找不到其他借口。然后，说得好像是我被迫陪着出门，真是没用。绫濑对不起，我在心里低语。

看着我的表情，一直凝视着我的母亲，忽然压低声音说。

「……不是坏朋友吧？」

脑中正好浮现她温和的笑容，和『坏朋友』这个词一点都不配，我不由得「哈哈」的轻笑出声。

母亲惊讶的皱起眉头。我立刻收起笑容说。

「完全不是喔，普通的……虽然有点奇怪，但不是会伤害别人、做坏事的人，没事的。」

「这样啊……」

为了让她安心，我刻意用平静的语气说，不过母亲仍然浮现出某种不满意的神色，接着缓缓开口。

「……让我跟那孩子见个面。」

出乎意料之外的话，让我「咦」的倒吸一口气。

「为……为什么？」

「因为马麻很担心啊。一直都说不需要朋友的小想突然交了朋友……马麻要亲眼确认，是什么样的孩子、是不是真的可以跟小想来往。」

我意识到自己的脸在抽搐。手不由得放在头上搔搔头。

「等一下……不用见面也没关系吧。不是什么需要担心的人。」

「但是，我很担心啊。小想要是有个万一……」

「就说了没事。」

我的语气变得有点暴躁，可又想起不能让母亲的情绪起伏太大便慌忙改口。

「真的没事，已经是高中生了，要是父母还干涉人际关系，大家都会觉得很奇怪的。」

要是被别人觉得很奇怪的话该怎么办呢。这我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我想应该能充分传达给她。

母亲一如我预期的语塞。一脸在想什么的样子。

要是她再多说什么的话会很麻烦，所以我说「好了吧？」，从母亲身边走过，上二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有时候，会觉得这个家让人窒息。

我自觉在经济方面并没有受限，可的确是非常封闭的环境。

爸爸现在一个人在国外工作，因为忙碌已经好几年没有回来，也几乎没有联络，但似乎薪水颇丰，我是在不用担心钱的环境中长大的。母亲在远方的娘家好像也相当富有。只是，好像是觉得嫁出去的女儿还要依靠娘家不好看，我几乎没有去过，祖母死后只剩严格的祖父在，所以更有距离，已经好几年没见了。爸爸那边的亲戚本来就处不好，从我有记忆以来就连见都没见过。从爸爸独善其身的个性来看，会演变成这样也是没办法的事。

然后因为哥哥自杀，我们和邻居变得完全没有来往。母亲也好、我也好，都被当成敬而远之的对象，连擦身而过时都会别开眼睛。

母亲的世界里，就只有我。然后我的世界里，也是除了学校就只有母亲。连在学校也只有最低限度的人际往来。

都搞到这个程度了，为什么还不能满足那个人？到底还想要我怎么做呢？我勉强压抑住乱七八糟的心情，硬是闭上眼睛。

想睡，但眼前不时浮现那天看到的泪岩景色，毫无睡意。

在海岬悬崖下，宛如邀请入海般打上的波浪。

海面虽然看起来波涛汹涌，但水中波浪却没有这么激烈。

海里应该几乎都是平稳的吧。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是安定的。这个应该没有干扰，能一个人自由的漂流的地方，一次也好，我想去看看。

「唉……」

我不知不觉中深深的叹了口气。但我觉得，能叹气都还好。要真的到了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应该连叹气都叹不出来了吧。

我想，人恐怕是用叹气来勉强控制无法宣泄的情绪。

哥哥在选择自杀之前，大概连叹口气都没办法。没有表现出来，全部藏在心里一味忍耐再忍耐，忍不下去的时候就断了线，就这样不跟任何人吐露，静静了结自己的生命。我是这么认为的。

闭上眼睛，我突然好想跟绫濑说话。

希望她能听我说。我是第一次有这个念头。我明明一直想着不要被任何人注意到，把自己隐藏起来的。

只有她，是飞进我这个封闭世界的异物。刚开始虽然有排斥反应，但这个异物没有被排除，在不知不觉间被我的世界所接纳，成为习惯、理所当然般地该在那里的存在。

大概是因为绫濑跟我很像。她一定能了解我的烦躁与空虚。

明天见面时，把我至今从没有跟别人说的事情、感情，跟绫濑说吧。然后如果她希望的话，我也听她说。

——但我下定决心的第二天，不知道为什么，绫濑没有出现在我们平常相约的地点。

————◇总有一天成为海中的泡沫

从小就作过很多次的梦。

我是拥有漂亮鳞片的人鱼，在海中自在悠游。

海非常非常辽阔，而且我可以自由地到任何地方。随心所欲，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没有东西束缚我。

游到尽兴，就从水面探出头漂浮着。

不多久，指尖噗噜噜冒出透明的小气泡。仔细一看，自己的身体也变成了泡沫，逐渐消失。

我全身接连出现发出彩虹色光亮的泡沫，身体变得轻盈。也感受不到水压，我像是融进海中般完全消失无踪。

虽然消失了，但我并不觉得悲伤、寂寞、悔恨，而是非常幸福而充实。

「好闲啊……。」

我躺在被褥上，一边看着窗外的黄昏天空，一边放空低语。

想写作业打发时间，但本来进度就超前很多，所以前天晚上就写完了。电视看腻了，手机又不能用，真的无事可做。只能呼吸。

明明应该已经很习惯一直待在家里了，但现在却奇妙的觉得时间很长，觉得不做点什么就无法冷静。

我从小就讨厌有大把空闲时间的长假。

无视因暑假来临而开心骚动的大家，我总是拼命忍住叹气的冲动。

现在也没有改变。就算有社团活动，我也会比平时早回家。

要是回家晚了妈会生气，因此我傍晚五点就得回去。然后到就寝时间前，跟闲暇搏斗几个小时。要是妈在看电视，我也不能看喜欢的节目。

升上高中之后她买了手机给我，所以可以随便打发时间，可现在不能用。

窗外海鸟飞过。我想起和羽澄去动物园那天的事。

他一直看着笼中的鸟。我本以为转生的话他会想变成鸟，但他的答案却不同。被他反问时，我明明没想过，却回答我想变成一只鸟。

说谎。即便是现在我也并没有这么想。不觉得自己能成为一只鸟。

一个礼拜前，我跟羽澄出门时妈打电话来，要我到医院去接她。我小跑步回家去牵自行车，用超快的速度跑去医院，可还是比从家里或从学校直接去医院晚了三十几分钟。这让妈很不高兴。

到了医院，一脸困扰、傻眼的医生跟我说：

『因为本人要求所以还是做了检查，不过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今天可以回家了。只是酒喝得有点多，之后要多留意』。

老是这样，我鞠躬道谢说『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牵着妈的手离开诊疗室。

为什么这么晚？是不是要从我身边逃走？像你这种傻孩子能自己独立生活吗？她一直不停地说这些，责备我，不管我怎么道歉都无法平息妈的怒气。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为了安抚妈，我一直过着没有离开家门一步的生活。在妈去工作的期间也是，因为不知道妈什么时候会打电话回来，她偶尔也会早退晃回家，总而言之就一直待在家里。

手机硬是丢在了客厅里。因为想要表达我没有打算出门，没有打算跟任何人联络，没有打算离开妈。

但这么做并不能算是成功。妈还是一直感觉不太开心的样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妈满意，才能让她心情变好。

我在榻榻米上一边看着自己懒懒举起的手臂一边想。妈其实一点都不在乎我吧？不需要我吧？

尽管看起来像是妈把我带在身边，但其实不是我也可以。只要在自己手里的是能喜欢自己的人就好，谁都可以，只不过是擅自决定自己的人生，不允许从自己手中逃开而已。就像小朋友，即使不是这么喜欢的玩具，要是被其他人夺走了也会哭闹一样。

小时候，我觉得因为妈是『妈』，所以理所当然的是大人。不过随着年纪渐长，知道其他孩子的家长或其他大人是什么样子之后，便觉得我妈大概还是个孩子。她外表是个成年人没错、不但有工作、还生我养我，理论上应该是个大人，可有某个部分依旧是个小孩。

不，或许不是。其他的大人在家人或亲近的人面前，或许也会变成孩子。

但，大家都是一副大人的样子。就算是妈，在工作的时候也一定是个大人。不过在我面前不是。因为是家人。因为是自己的女儿。因为她觉得不需要顾虑我。

班导之前说过的话，突然浮现在我脑海中。

『会一直延续下去的人生——』。

『因为是你自己的人生，好好考虑吧』。

类似这样的话。

呵，我的嘴角扯起一抹笑意。『自己的人生』是什么？我想。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自己的人生，真的能如自己的心意而行吗？大家都做得到吗？

自己的人生。至少我没有这种东西。

光是想到这个人生接下来要一直持续下去就忧郁起来。感觉像深深陷入无底沼泽一样。

是不是还说了什么羡慕你们有未来。『未来』。『未来』什么的，不需要。想到就烦。只要允许我能放空度过『现在』，能持续到死，就好。虽然有种不知道是谁允许的感觉。

我也不知道沼田老师说的『笑着活下去的生存方式』是什么，不可能让任何人微笑，完全无法想像要怎么做才能够幸福。真的有正确答案吗？

说不定，我忽然想起。羽澄可能也是。

一直沉默寡言的他，一直话多吵闹的我，谁看了都会说是完全相反吧？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跟我哪里很像。觉得他跟我，是一样的。

「……总觉得，好累……。」

我无意识地低语。

膝盖抽痛起来。虽然是旧伤，但还是会时不时剧痛。

啊啊，又来了，真的好累。这种事情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我呆呆地想，然后觉得奇怪。

我从小到大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过。想的总是在永远继续下去的日常生活中，要怎样不惹妈生气，尽可能平稳的生活下去。从没想过要到什么时候。

我有点怕生出那个念头的自己。明明没想着要改变，明明不想改变的，我盼望着有所变化吗？

变化，很恐怖。被野放到未知的世界中，很恐怖。若那么恐怖，继续现在的生活比较好。我应该是一直这么想的。

忽然，我眼前浮现出羽澄的脸。毫无来由的，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可思议的，从不见面的那天起，我每天都会想起他好几次。

羽澄怎么样了呢，我想。我突然没去平常碰面的地方，而且电话也打不通。他会吓一跳吧，说不定也会担心我。

再忍耐几天，就能跟他再见面了。之前每天都能碰面，所以只是一周没遇到，就觉得很久没见。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狗叫声。是往前数第三家养的狗吧。

之前在推特上看到被暂时收留的流浪狗母子的故事。在寻找收养人的推文下，有许多回文。

『被暂时收留真是太好了！』

『要是能早点找到家就好了……』

『希望能遇到温柔的饲主！』

很多这样的留言。没多久，好像就找到几位能收养小狗的人。也说狗妈妈留在了发现他们的人那里。家人四散，小狗们再也见不到妈妈和兄弟姊妹。

即使如此，大家的反应却全是一片欢喜。

『找到饲主真是太好了！』

『不会再饿肚子或冷得发抖了吧？』

『要在温暖的家庭里幸福生活喔！』

我也是这么想的。洗得干干净净，被人类抱在怀里的流浪狗，莫名的看起来很幸福。

但也觉得不可思议。它们真的幸福吗？继续当流浪狗，但能一家人在一起，不也是一种幸福？擅自收留它们、擅自找寻饲主，不是人类的自以为是吗？

然后，明明被收留的犬猫被当成温暖人心的美谈传颂，那为什么动物园里的动物却被说可怜呢。狗也好、猫也好、狮子也好、鸟也好，明明大家一样是动物。

不管怎么想都想不出个所以然，就不去想了。

即使如此，从刚刚开始狗叫声就没停过。明明平常不会听到狗狗叫成这样的。

是发生什么事了呢。我莫名在意，从被褥上慢慢起身，从阳台上看出去。

黄昏景色中，斜对面的公寓前有个徘徊的人影。三家开外的狗狗把脚搭在围墙前，对着那个人影狂吠。

可疑人物？觉得奇怪而凝神一看，我倒抽一口冷气。

「……羽澄？」

虽然只看得见背影，但这个体格没错。

我不由得想伸手开窗，又突然停止了手下的动作。

不行，我已经决定不跟羽澄联络了。

可是，明明只是一个礼拜没见，却非常怀念。好想见他，想看他的脸，想听他的声音。心里也有一个这么想的自己。

所以，我明明应该立刻进屋、拉上窗帘，离开窗边才是，却看了他的背影好一会。

羽澄看起来像在一一确认设在公寓入口的集合式信箱，然后忽然朝我这边转过头。

我看见他侧脸的同时慌忙转身。下一个瞬间。

「绫濑！」

他喊了我的名字。承受他声音的背脊，有种触电的感觉。是羽澄的声音啊，我想。

「绫濑。」

他再一次，但这次是慢慢的喊我的名字。我放弃的缓缓看向道路的方向。

是羽澄。因为怀念，我直直的回望他抬头看着我的那张脸。

一下想着是这张脸吗，一下想着啊啊是这张脸，无法冷静下来的动摇着。

「好久不见。」

我原本想着单方面失联应该会被责备，但他一副没什么事的样子稍微举起手。我也对他挥挥手，笑着说「好久不见」。

「还好吗？」

他为了不阻碍通行所以靠着路边，但还是抬头看着我说。

「嗯，很好喔——羽澄呢？」

「如你所见。」

「这样啊，太好了。」

话就到此，陷入一片沉默。我心中小声地说，有天使经过了。

「……想说为何狗在叫就看了一下，结果是羽澄所以吓了一跳。真巧。这里是我家。」

找路吗？我说。因为一般会觉得他可能只是有朋友住在这附近，也不能保证他是在找我。

而后羽澄傻眼似的说「怎么可能」。

「我当然是来找你的。」

我几乎要停止呼吸。吞了口口水后，回答「嗯」。连自己都觉得很怪的回应，但我只能说这个。

「……下来吧。」

羽澄对我微微招手。我不由得转头往后，确认客厅里的时钟。马上就是妈要回家的时候了。

怎么办，我只犹豫了一瞬间，接下来就点头对他说「嗯」。

走出玄关，在公共走廊上小跑步的时候，注意到我自己穿着睡觉用的松垮T恤和短裤，一身邋遢模样。但我就这样跑下楼。

羽澄在楼梯下等待。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我一问，他便皱起眉头。

「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找得很辛苦。」

「你没到约好见面的地方，突然联络不上，打电话也完全不通。我一开始以为你生病了，不过到了第三天左右觉得怪怪的。想说来看看你的状况，但当然不知道你家在哪……。」

他少有的用抱怨语气碎碎念个不停。虽然我给人带来困扰说这种话很那个，可是能看见他少有的模样，莫名就觉得开心。

「对不起啦，刚好发生很多事。」

我嘿嘿笑着说，他一脸没力地垂下肩膀。

「……算了，总之你没事就好。松了口气。」

或许羽澄有点感觉到我家的事，所以说出没事啊、松了口气啊这样的话。

若是以前，我非常讨厌这种情况。小学时就发现我家跟一般家庭不同，妈跟一般的妈妈完全不同，就拼命不让周围的人发现。要是似乎被人家察觉了什么，我就会拼命掩饰，说一些没有根据的谎言。

但是，现在我不介意了。我觉得若是羽澄，他知道了也没关系。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并没有告诉他我家在哪、住在哪个区。而后他不太情愿似的回答。

「后藤帮的忙。我去那家伙家，问他知不知道你家在哪。」

「唉？」

真意外。羽澄会主动去接触后藤。就我所知，他从未主动去拜托过谁。

「那家伙明明是个怪咖，但朋友反而还不少。他联络了其他班级的朋友、国中时期的同班同学，去找认识你的人。因此知道你好像住在这一带。从三天前就一栋一栋、挨家挨户去找『绫濑』的名牌。户数意外多，一天根本看不完。」

我心神不宁、冷静不下来。

为了我居然做到这种程度。一想到这，完全不知道应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要怎么回答才好，不由得低下头。

眼前的是我穿着买了好几年没能替换破旧凉鞋的脚，还有羽澄穿着像是每天刷洗似的干净闪亮球鞋的脚。

肮脏过头的凉鞋也好，干净过头的球鞋也好，一定有哪里不太对。

脚下已经没有影子了。这附近已经开始浮现一片夜色。不知道从哪里传来菜刀切菜的声音，还有咖喱的香味。已经到了这个时间了吗？

差不多该回去了，我想。妈说不定会回家。今天她晚上有工作，应该是会很晚才回来，但有时候会改变主意提早回家，因此不能掉以轻心。要是被她看到我跟羽澄在一起就糟了。所以得早点回房间去。

虽然脑子里知道，但脚动不了。我就这样低着头僵住。

注意到羽澄什么都没说，我忽然抬起眼，和他一直看着我的视线交会。就像要看透我心里深处一样直率的眼神。

这时候，响起手机震动的声音。羽澄抽了一下。大概是电话吧，震动的声音一直响。即使如此他还是一动不动。过了半晌，那双薄唇张开了。

「……要不要稍微走一走？」

听了羽澄的话，我立刻回答「嗯，我去」。什么都不想的，只有点头。就像溺水的人，毫不犹豫抓住眼前丢过来的东西。

我不知道妈什么时候会回家，所以一直待在家里。这一个礼拜一直都这么做。因为，如果再让她心情不好会很难弥补，我想。总之待在家里、表现出自己没有要去哪里的意思的话，状况就不会比现在更差。

但是，一直关在家里微妙的感到窒息，我想要呼吸外面的空气。

这时候羽澄来了。

虽然我的确想见他、想听他的声音，但我本以为一下下就够了。然而实际见到他本人，我觉得只说几分钟话是不够的。

所以立刻就接受了他的邀约。

此外，我脑海一隅还有一个『这么一来或许能知道妈的感受』的想法。『妈回家的时候，如果我不在家的话，她会怎么做呢，会怎么想呢』。对妈而言，我究竟是什么呢。

想到这，我开了口。

「呐，羽澄，我啊，有想去的地方就是了。」

妈是真的不在乎我吗。觉得陪伴在她身边的不是我也无所谓吗。我不被妈疼爱吗。

我想找出这个答案。

————◆世界充满希望

「我想去看夜间水族展。那个，暑假前后藤说过的……。」

听了绫濑的话，我没有立刻点头。

因为，搭电车到水族馆单程要花一个小时以上。现在出发，在水族馆内参观，然后再从那边回来的话，到家会是几点？

问她要不要走一走的时候，我预估大概就散一个小时左右的步。

觉得她好像没那么沮丧过，虽然和平常一样对话，但感觉只是表面上有精神，所以想带她去散个心。完全没有晚归的打算。

可是，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和平常的我不一样的念头。

我一直一直拼命地不让母亲担心。经常保持联络，选高中、选社团也以不会晚回家为标准选择。

即使如此，母亲永远不信任我，紧紧把我束缚住。

我得为母亲而活到什么时候？

这种不满，在我自己都没发现的时候，在心中累积。

这种生活方式得持续到什么时候。这不奇怪吗？

我这些想法，和担心无精打采的绫濑交织在一起，我回过神来时已经回答：

「好啊，走吧。」

手机再度震动。一瞬间想着要联络母亲说『今天去远一点的地方所以会晚回家』，不过立刻打消了念头。

若是其他高中生，稍微晚一点回家并不稀奇。或许能以此为契机，让母亲稍微了解她过去到底对我有多少无谓的臆测。

绫濑说着「那我们走吧！」迈开了脚步。虽然想提醒她是不是要留个纸条比较好，但我没说。她一定也有不这么做的理由和自己的想法。

我跟她回家后一定会被骂吧。我是无所谓，但是我主动约的，她被骂我会觉得很抱歉。

从水族馆回来后，先一起去见她的家人道歉吧，说是我约她的，都是我的错。下跪道歉我都愿意。

只有我一个人，一定不会想到这些。

若没有绫濑，恐怕我会一直甘愿过着在鸟笼里的人生。

但，我也第一次注意到，我的鸟笼有门，可以从内侧打开。并不是单方面的被关上，只是我自己关上而已。

从刚刚开始，口袋里的手机就一直断断续续的震了很多次。我小小叹了口气，关掉手机电源。这么一来就不会有什么事情来打扰了。

在往最近的车站走的路上，绫濑突然叫出声。

「啊，我没带钱包！」

她两手贴着脸颊大叹「糟了」，然后不好意思的笑着说「说起来」。

「就算有带钱包，也没多少钱就是了。你看那个公寓应该就知道，我家不是很宽裕，零用钱也很少……。」

我打断她的话说「没关系」。

「是我约你的，所以我来付吧。」

「可以吗？不好意思呀，谢谢！」

绫濑双手合十，低头道谢。

她或许会说谎，但会非常诚心地说出道歉和感谢的话。我总是没办法好好说出口，所以打从心里敬佩她这一点。

我一边说不客气，一边在心里嘲笑自己是有什么大不了的。

虽然说要付，但这不是我的钱，是爸妈给的。真是太难看了。即使飞出了鸟笼，还是个没办法靠一己之力生存的小孩。

好想赶快长大成人啊，我想。至少上了大学，可以打工赚钱。

不，但是，母亲会准我去打工吗。应该会说『我会给你很多零用钱，不要去打工待在家里』吧。

虽然想长大成人，还是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孩子。因此，至少今天，我想在没跟家长说要去哪里，不在乎门禁时间的情况下，去某个地方看看。就这样，应该可以吧。

我们买了两人份的车票，穿过闸门。

我跟她都没有交通IC卡。我上学不用搭电车或公车，假日也不会跟朋友出门，更重要的是，因为母亲说「不需要这种东西」。我想她大概也是。

坐在月台长椅上，等待上行电车。

这个位于郊外的车站，只有普通列车会停。目送两班急行列车经过，过了十五分钟左右，我们等的电车终于开进月台。

车里虽然不到空荡荡，但乘客不多。这时间往市中心的人不多吧。我和绫濑并肩而坐，看着对面的窗外景色。

随着从低矮的房舍啊田地啊这种乡下景色，渐渐变成大楼或大型设施这种显眼的模样，天空也从黄昏转为夜色。播放马上就要到终点的广播时，太阳已经下山了。

抬起头也看不到顶的大型高楼与大厦，像是要盖住天空似的栉比鳞次。在都市里，即使是晚上也奇妙的明亮。跟我们住的城镇完全不一样。

「哇啊——好厉害，都是大楼，好像森林喔。」

车窗外呼啸而过的风景，让绫濑感叹起来。

与此同时，传来咕噜噜的声音。她啪的一下把手放在胃的位置，「啊」的红了脸。

「唉嘿嘿……肚子叫了。」

她掩饰尴尬似的笑了，我噗哧一笑说「我也肚子饿了」。

虽然想着要是我的肚子也响了就好了，但并不如我预期。

「到得比预期时间要早，去买饭团或面包一边吃一边去吧。」

「也是。饿着肚子去水族馆也没办法慢慢参观。」

刚好电车停了，我们下了车到月台上。

「有没有卖吃的地方呀。」

左右看看，找有没有车站内的小卖店或其他店家。

「已经是这个时间，所以可能没有在营业的店了。哪里有便利商店呀……。」

「啊，有店还亮着灯！」

绫濑指向另一边说。

「是立食荞麦面耶，有种都会感。羽澄，你有吃过立食荞麦面吗？」

「不，没有喔。有点想吃吃看。而且好像能很快就吃完，说不定不错。如果绫濑你可以，我们就去那里？」

「嗯！」

她一脸开心地用力点头，然后慌忙补上一句：

「麻烦你了！」

看来是很在意钱的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点头说「嗯」。要是我再会说话一点就好了，自己都傻眼。

入口处有自动贩卖机，我们买了餐券进入店内。

「看起来好好吃……！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两个人都默默地动着筷子。

吃了大约一半，她终于开了口。

「好好吃！真的好好吃。」

我是第一次吃立食店。光是站着吃饭，就莫名有种不是日常生活的感觉，再怎么小的小事都觉得雀跃不已。或许这就是所谓的解放感。

奇妙的有种一扫阴霾的心情。没有得到家长允许就出远门，吃立食荞麦面，然后要去晚上的水族馆。这些经验全是第一次，一切都让我雀跃不已。

我过去并不希望有所变化。即使总觉得哪里很窒息，但对此并不觉得痛苦或不满。我想，即使是在看不见前路的黑暗中，人也能用手摸索好好的活下去。我连能做什么改变的可能性都没想过，所以一开始就没有希望改变的念头。

但是，在见到一周不见的绫濑说『有很多事』，笑得有气无力的时候，想像承受的一切的时候，觉得『不能待在这里』。虽然我也是，但是比起自己，我有更强烈的、非得带她离开这里不可的想法。

认识她让我明白这一点。改变、是可以去改变的。

然后我心底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改变、能够改变的念头，我非常惊讶。没想到自己心里竟然隐藏着这样的心情。

一定是过去一直掩盖着、秘藏在心底，自己也没察觉到。

她的存在让我掀开了心中的盖子，显露出隐藏的心情。

未来是明亮的，这句已经听烂的话，第一次有了明确的意义，在我胸中回响。

是的。要是觉得黑暗，就拉开窗帘沐浴在阳光下就好。要是觉得窒息，就打开门出去外面就好。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我为什么想不到呢？

「绫濑。」

我小声地喊着让我发现这一点的人的名字。

双手合十，说我吃饱了的她，「嗯——？」的一脸疑惑看着我。

「……谢谢。」

我不觉得自己能好好说明清楚，就把我所有的心情放进这一句话传达给她。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不客气。」

她嘻嘻一笑，有种阳光洒下，整个变得明亮的感觉。

我们从月台拾级而上，往位于二楼的闸口前进。途中透过窗户看见的景色，已经完全是夜晚的样子了。

即使是沉浸在夜色中的世界，在我的眼中，像是满溢着希望的光亮。

通过闸口的时候，站务员一直盯着我们看，神色古怪。好像几个人凑在一起，指着我们在说什么话似的。

算啦，大概是我想太多。虽然这么想，但心里莫名有点不安。

走出站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雨来。是说，晨间新闻好像有报导有台风生成，靠近日本列岛。

「雨下很大耶……我没带伞，怎么办。」

「只能买了。」

发现附近有便利商店，我们小跑步跑过去。

即便一进门就有雨具专柜，不过可能是因为天气突然变坏都卖光了，塑胶长伞只剩一把。甚至连折伞都没有。

「算了，就这样。应该不会太远，一支就够。」

我没有伞也无所谓，绫濑不会淋湿就好。

她「嗯」的点点头，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又害羞似的笑了。

「共撑一把伞耶。」

她是那样想的？我心里偷偷动摇着。可我并没有这种打算。

是那么轻易就能做到的事情吗？绫濑会介意吗？我拼命忍耐，不让情绪显露在脸上。

要不要说一些我喜欢淋雨一类的话把伞给她呢。一边想一边结完帐，走出店门。

就在我们在屋檐下稍停，准备打开雨伞的时候，才注意到左手拿伞，右手拿零钱。不管是钱包还是雨伞都打不开。

我跟绫濑说「帮我拿一下」，把零钱交给她。然后打开雨伞，犹豫了一下该怎么做，最后沉默地把伞递给她。

她说「总之我先拿着，等下还给你」，把零钱收进口袋，然后说「谢谢」接过雨伞后，理所当然的把伞举在我跟她之间。

我不由得往后一退，说「我没关系」。她打从心底觉得不可思议的说「为什么？」顺畅地走到我身侧。

我把雨伞从她手里拿过来，尽可能不让她淋到雨，又不会明显到让她发现，费尽心思微调着撑伞。

「你来撑伞吗？谢谢。我是第一次跟别人合撑一把伞。」

「……这样啊？是说，水族馆在哪？」

我尽量不去看绫濑的脸，装着在找水族馆的样子左看又看。她也看着这一带。

「啊，那里的招牌上写水族馆在这里喔。」

「我看到了……走路五分钟？还满近的。」

「太好了——这样的话就来得及看夜间水族展了。」

绫濑高兴不已的小跳步。这模样，让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就在我们并肩往水族馆方向走的时候，看见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从对面走来。

莫名感受到一股异样的气氛，随意看了几眼，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离我越来越近。

在被不祥的预感笼罩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我眼前了。

「——是羽澄想同学，对吧。」

为什么会叫住我？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想不透，脑子因为惊吓以及困惑一片空白。

「咦……是谁？认识的人吗？」

绫濑惊讶的问，我摇摇头。

年长的男人笑着对她说「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

「我们是征信社的。那个，说是侦探应该比较好懂。」

「啥……？」

这一瞬间，点与点相连。

我失去力气，伞落在了地上。脑子里明明想着得捡起来，身体却动不了。

打在柏油路上的雨势增强。飞溅的水花打湿了脚。

我和绫濑，虽然淋着雨，但身体就像时光停止似的僵住。

————◇然后降下绝望之雨

啊啊，结束了，我想。

我们的小旅行，就这样哪里都没能去、什么都还没开始的，结束了。泄气，真的很泄气。

我和羽澄，被自称是侦探的两个人带到附近的家庭餐厅。虽然不是强迫，可却是难以拒绝的氛围。

他们让我们在餐桌席里侧相对而坐，然后像堵住我们的逃跑路线似的坐在外侧，告诉我们事情的来龙去脉。

羽澄的妈妈在傍晚左右去警察局报警，说『我完全联络不上儿子，从没发生过这种事，他一定是卷入意外或事故了』。但得到『他晚上一定会回来啦，是离家出走吗，你们有没有吵架』的回应，没被当回事。

所以羽澄的妈妈跑去征信社，说『要多少钱都没关系，现在立刻找出我儿子』，委托他们找人的样子。

很快的，他们去询问当地车站我们是不是搭电车到很远的地方，追踪我们到这里来。

还打电话给这个车站的站务员，告知我们的特征，说在找失踪的学生，拜托站务员若有发现请联络他们。然后在闸口看到我们的站务员打电话给他们，他们就等着我们出便利商店。

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告终。我一边看着上头满是水珠的饮料玻璃杯一边想。征信社，只在电视连续剧里听过。满脑子都是「原来真的存在」、「一听到侦探这个词就觉得不对劲」这类无关紧要的事。明明是自己的事，却彷佛是别人的事似的，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你们两个，难道是离家出走？不会是爸妈反对你们交往所以私奔什么的？」

大概是在拖时间，年轻的那个侦探明明是在提问，却一点都不在意我们回答什么似的，自顾自地说个不停。

我没有说话，想着明明不是离家出走。不是这么夸张的事，只是想到笼子外面一下下，试着到远一点的地方而已。

「嗯——不想回答？」

一开始被叫住的时候，我们以为会被骂所以有点害怕，但实际上他们是用很平稳的语气，微妙的笑着跟我们说话。

羽澄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看着桌角。

他心里现在是怎么想的呢？不会觉得是自己妈妈害事情变成这样，对我很抱歉吧。明明没有这回事的，我想。

我妈应该注意到我不在家去报警了吧。不，应该不会吧。现在才九点，她说不定还没回家。

啊啊，好想去夜间水族馆。想着这件事的时候，年轻的侦探拿出手机看了一下萤幕，然后给年长的侦探使了个眼色。

「……差不多该走了。」

我和羽澄依言站了起来。费用由侦探们买单。

出了店门，往车站去的时候。

「小想！！」

突然，从前方传来一个悲痛的叫声，我霍的一下抬起头。

「啊啊啊啊，太好了！幸好你没事……！」

一个从车站方向过来的女人，跑到羽澄身边，像撞上来似的紧紧抱住他。应该就是他的妈妈。

羽澄浑身僵硬的低头看着她。

「马麻好担心……！还以为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啊啊小想、小想……真的是太好了……。」

她流泪紧抱着羽澄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打从心底担心自己小孩，温柔且温暖的母亲。

可羽澄的表情，却像无路可逃、陷入绝望深渊的人一般空虚而灰暗。他的手无力的垂下。

其中一名侦探，开口对心急如焚、喘着气一直哭泣的羽澄妈妈说。

「这位妈妈，请您冷静一下。您的儿子没有受伤，一切平安，真是太好了。」

「啊啊、嗯嗯、非常感谢……！从这孩子离家开始，我就一直害怕得感觉不到自己活着……！要是小想出事，我就活不下去了……真的非常感谢……。」

侦探们点头笑着对双手捂脸崩溃大哭的羽澄妈妈说太好了、太好了。

……什么啊，这。

我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就像是电影里的一幕，令人感动的重逢。露出「一切事情都解决了」般笑容的大人。

但是在人群中心的羽澄，看起来却满脸疲惫。

明明是被妈妈这么疼爱着、这么宝贝着的，为什么他会露出这种表情呢——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话，或许也会这么想。

就在一边想一边默默看着的时候，羽澄妈妈突然看向我。

「绫濑同学。」

被喊到名字，我反射性的答「是」。

就在她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从车站方向又传来一个声音。

「水月！」

我吓得睁大眼睛转过头去。

「唉……妈？为什么会在这里？」

听到我的低语，年轻的侦探啊啊的点点头。

「因为羽澄太太说不知道孩子是不是跟你在一起，所以就打电话给你妈妈确认了。」

「水月！！」

妈妈一脸严厉，踩着响亮的高跟鞋声音走了过来。

「你在想什么！自己跑到这种地方来，什么都没跟我说……！」

她一边说，一边对着我举起手。

我反射性的别过身体。被妈指尖轻轻掠过的脸颊，瞬间热辣起来。

「……对不起。」

我低下头，道歉。妈紧咬着唇，然后突然转身。

啪，一个尖锐清脆的声音，穿透我的耳膜。

几乎与此同时，羽澄妈妈发出「嘎啊啊啊！」的惨叫声。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的思考能力瞬间停止了。

但下一个瞬间，我看到羽澄捂着一边脸颊低下头的模样，理解到是我妈打了他一个耳光。

「妈！你做什么！？」

我一边大喊一边紧紧抓住妈的手。

「小想，小想，你没事吧！？」

羽澄妈妈像保护儿子似地紧抱住他。他立刻回答「我没事」。

妈眉头紧皱上扬，瞪着羽澄。

「看你做了什么好事！随便把我家的宝贝女儿带到这种地方……！想离家出走你自己走就好了！水月要是有个万一该怎么办才好！！」

而后，这次换羽澄妈妈紧紧抱着他，对我妈投以尖锐的目光。

「小想并不是会离家出走的孩子。他是个孝顺父母的温柔孩子！」

「不要说了，马麻。」

羽澄表情扭曲地说。

妈一边斜睨着他们一边抓着我的肩头。

「那，你的意思是水月的错啰！？」

「妈你不要说了！是我约他的，羽澄没有错！为什么要打他！！」

我抓着妈的手，拼命地要求「跟羽澄道歉！」。

「不可能，你是在庇护那孩子吧！水月不会什么都不跟我说就出门吧！？」

「不是这个问题……总之先道歉！」

快哭出来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后悔、难过、眼底热了起来。

「好了好了，两位都是，到此为止。」

「稍微冷静一下。」

侦探们把两位妈妈拉开，阻止了她们。

「离家出走，在青春期的孩子里还满常见的。我们也找过几十个离家出走的孩子。附近还有其他人，之后在家里好好聊一聊吧。」

年长的那位微笑着开口调停。

妈妈们也稍微恢复冷静，沉默了一会。

而后羽澄的妈妈深深一鞠躬。

「……造成困扰非常抱歉。总之，儿子的行为是我督导不周……我不是合格的母亲。」

侦探们对着肩膀颤抖的她说「没这种事」。

「不，我真的是个没用的母亲。明明是辛苦生下来的孩子，却什么都不了解……。」

妈妈，羽澄嗫嚅着。像是安慰，但不知如何是好的微弱声音。

「我会严厉责备他，以免再发生同样的事……。」

「这位妈妈，不要这么自责，孩子平安就好不是吗。」

「……我们也非常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我妈也对侦探鞠躬道歉。第一次见到她这个模样，我莫名觉得有点尴尬的低下头。

雨打在后颈上。冷到觉得奇怪，我不由得颤抖。

我抬眼一看，羽澄用他漆黑的眼睛，注视着虚空。

「哎呀，这就是爱啊。叔叔都感动了。」

回去时，年轻的侦探跟我们说。「到处找你们，一通电话就放下工作飞奔而来……两位都是好妈妈啊。没有爱是做不到的喔——你们真的是被爱着的。得好好感谢妈妈，好吗？」

年长的侦探也嗯嗯地点头。「是啊。对你们来说或许只是稍微冒个险，对爸妈来说却担心到连饭都吃不下。以后不要再做让爸妈担心的事情了。」

「……是。」

我跟羽澄，只是为了应付一下才这么回答。

大人们一定一辈子都不会注意到，我们的眼神是空洞的。

第一卷 六章 人鱼之梦

————◆坏掉的东西是无法复原的

「——马麻很清楚的。」

回程的计程车中，母亲反覆地这么说。

「小想只是被那孩子教唆了对吧？」

「因为小想很温柔所以没办法拒绝对吧。」

「小想其实不是会让马麻担心的孩子对吧。」

「小想的温柔被利用了对吧。」

「小想，没关系，马麻懂的。」

小想、小想、小想。马麻、马麻、马麻。

我想塞住耳朵。

但我只是一边茫然地看着窗外的夜景，一边嗯、嗯地点头。不知道为什么非常累，身体跟嘴都无法随心而动，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绫濑对不起，我在心中道歉。

有这种家长真对不起。她想说什么就随便说真对不起。让你保护我真对不起。

但是，但是，我好累。在和母亲对话这方面。

反正我说什么她都不信。母亲只会把事情擅自解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不管我怎么说我是凭自己的想法，不告诉母亲出的远门，她都不会认同的吧。越说她一定会越觉得都是绫濑的错。

被侦探找到的时候，我先是惊讶、混乱、困惑，脑袋一片空白。

但是，在听到他们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时，我感情的热度渐渐下降，然后，在收到侦探通知的母亲现身时，我胸中满是冰冷的绝望。

我想稍微做一点和平常不一样的事，不到闹过头的地步。想无视繁琐的联络，想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想尝尝鸟笼外的自由滋味。

即使如此，只是几个小时联络不到已经是高中生的儿子，就把警察、侦探通通卷进来。闹得这么大，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连这么小的愿望都不让我实现吗？

窗外连屋外的灯都熄了，陷入一片黑暗。

大概是从没有回应的儿子模样了解到了什么吧，母亲用几乎要消失的声音喊「小想」。我的视线稍微转回车内。

「……不要再让马麻困扰了。」

视线的一隅，母亲双手捂脸，流着泪静静哭泣。

「抱歉。」

我再次因一直以来的习惯这么说。

「抱歉，马麻。我没打算让你困扰，不要哭了。」

几乎不含任何意义，只是形式上动动嘴说的话。

「要是连小想都没有了……像小琉那样没有了的话，马麻就……。」

啊啊，不行了，我想。

一看见母亲的眼泪，我就觉得像被透明的绷带团团裹住似的。身体也好、思考也好、语言也好，自由被夺走。

想把自己的想法传达出去，拼命试着付诸言语、化为行动，却总是因为母亲的眼泪，我被紧紧束缚住、被塞住嘴巴、被绑住手脚。虽然知道摆脱就好，但我动不了。

那时候的眼泪，仍然打湿我的全身。

哥哥过世后第二天，中午过后，离家的母亲和一个大箱子一起回到家。里头躺着哥哥的遗体。

在聚集而来的亲戚和葬仪社的人们走来走去做事的时候，我终于看见了哥哥。

脸上没有明显的伤痕。但是，穿着白色和服，睡在白色被褥上的哥哥，遗容和常听到的『像睡着一样』的描述相当不同，怎么看都是没有血色、冰冷僵硬的样子。

『啊啊，哥哥真的死了』，我想。

前往殡仪馆之前要纳棺。几个大人从两侧拉起着哥哥躺的被单，移到棺木里。我也拉着床单的一角帮忙。

那时候碰到哥哥的脚底。我奇妙的清楚记得，哥哥睡着的地方，就像冰一样冷。幼年时的我常坐的哥哥膝盖，那温热的触感，到底去了哪里呢？孩提的我打从心里觉得不可思议。

母亲一言不发，一直眼神空洞地坐在哥哥身旁。

在电影或是连续剧中常见的，抓着遗体哭泣崩溃的样子，全是假的啊，我想。家人毫无征兆的突然死去时，人是没有办法这么顺利接受现实的。只会傻住。

至少母亲是这样的。守夜也好、出殡也好，一滴眼泪都没流，就只是一直坐着。直到父亲或关系亲近的亲戚出声催促前，她连移动都办不到。

其中，有我完全没见过的远亲叔叔阿姨，对着失魂落魄的母亲，说一些让人听不下去的话。

『好可怜，还是个高中生居然就选择自杀，真的好可怜』

『一直很烦恼吧？没有个能商量的人吗？』

『没有奇怪的样子吗？跟他说说应该能阻止他吧……』

『为什么没试着去了解呢。明明是做母亲的，却什么都没发现吗？』

『都是母亲把小孩丢着自己到处玩的错。』

这些对哥哥的爱恐怕连妈妈的百万分之一都没有的大人们，以对哥哥死去的悲伤与不舍为由，单方面的指责妈妈。像是一边扭曲着脸暴怒一边像用锐利的刀子切割，或是一边难过哭泣着一边用棉布绞住喉头。用各式各样的形式折磨妈妈。

不，我想他们根本就不是真心对哥哥的死感到难过或哀悼。若真的难过或感到绝望，应该会像母亲那样流不出泪、说不出话。

可无论如何，如果对一个年纪轻轻就早逝的人感到痛心的话，会擅自判断这个人的死是谁要负责任、然后责怪他人吗？愤怒、悲伤是让人痛苦、憎恶他人的理由吗？

他们的行为乍看之下或许是正义的。但是，这些对着从没有这么憔悴、低着头的妈妈脖颈，毫不留情的让她承受残酷的话语，从我的眼光看来无法认同这是正确的。我只看到残酷、恐怖、冰冷、心寒的景象。

因为我还太小，所以并不太记得关于哥哥的事情，不过有他是个安静又成熟，然后非常温柔、总是关心周围人事物的人的记忆。他像是代替几乎不回家的爸爸尽父职似的，和年纪相差很多的弟弟一起玩。也愿意帮妈妈做家事或当妈妈说话的对象。

由于哥哥是这样的人，恐怕是不想让母亲担心，因此才不把自己的烦恼和挣扎显露出来，拼命隐藏到底。没注意到应该不是母亲的错。

母亲在哥哥的棺木被推进火化炉里时，第一次失控地哭叫崩溃。太过激动，没有任何人能靠近。

在等待火化结束的期间，母亲一边紧紧地抱着我，一边不住哭泣。让人担心身体里的水分会不会流干那样的一直呜咽哭泣。我的衣服被妈妈的泪水打湿。

明明有人会因为他的死亡伤心至此，为什么哥哥要自杀呢？

我一边被母亲几乎要压碎骨头般紧紧抱着，一边呆呆地想着。

几个亲戚同情的看着哭到崩溃的母亲，一边对我这么说。

『想，你要连哥哥的份努力的、好好的活下去喔。』

『想你的爸爸工作很忙，所以接下来想你得保护、支持妈妈喔，你哥哥一定也是这么希望的』

年幼的我一一直率的点头。不知道这些听起来是鼓励又温柔的的话语，之后会变成咒语般的东西束缚着我。

葬礼结束后还有许多手续与法事要进行，母亲每天都很忙。这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像是累积的疲惫释放出来似的突然发烧，躺了一阵子，恢复后又像是轻飘飘浮在半空似的，像幽灵一样过日子。也有时不时陷入严重忧郁，连饭都吃不下的时候。

我勉强像过去一样说话，虽然说的是不重要的在校琐事，但得到的总是只靠着意志力而浮现的微笑和含糊的回答。我一闭上嘴就突然哭了出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虽然他们说我要支持母亲，但要怎么做才能让她有精神，像以前那样对我笑，年幼的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在不知道第几次的法会上，我听见母亲在跟某个人说话。

『那孩子会死是我的责任。』

『好想早点去那孩子所在的地方……』

『要是没有小想，我早就死了……』

那时候，我受到不可言喻的打击。

母亲其实是想去哥哥所在的地方的，却因为要照顾我所以不能去。

要是没有我就能一死解脱，我却害她要继续痛苦。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成了母亲的枷锁。

有一次，我想代替母亲做饭，不小心碰到锅子有点烫伤。因为冲水降温后很快就不红了，疼痛也只是短短一瞬，所以便说没事，但母亲非常慌乱，带着我大半夜的到医院。抱着我在小小伤口上涂了药贴了纱布的手，泪水止不住的流。

『不要再做危险的事了！』

『不可以靠近火源，烹饪实习也休息吧。』

『连小想都出事的话马麻就……』

此时我注意到了。我什么都不要做就好。我明白了我什么都不做是唯一不会让母亲担心、困扰，能够帮助母亲的事。

哥哥死后大概半年，母亲稍微冷静一点，得以恢复以往的生活。但是另一方面，母亲的行事态度也宛如换了一个人。

她过去明明不是个会过度干涉孩子的人，会在家务、育儿的零碎时间中发展自己的兴趣，可现在完全放弃一切个人兴趣，对我过度保护、过度干涉。

她喊我的时候，也一直如我幼时喊我『小想』。我因难为情而决定不喊『马麻』，第一次喊『妈妈』的时候，她像是世界末日般绝望。

『这么做是要离开马麻了吗……』

我怕像在畏惧什么颤抖着哭泣的母亲模样，所以那之后就继续喊『马麻』。

母亲大概希望我永远都是个孩子。希望我是没有父母亲翼护就无法生存的幼儿。

我回到家后她会问我每天在学校发生的事，了解我的人际关系。曾经几次直接去找我的同班同学，问他们我在学校时的状况，或是紧迫盯人的说『要是伤害我家孩子，我是不会原谅的』。

我不再和同学一起玩，也交不到新朋友。逐渐不和任何人说话。如果母亲会担心我的人际关系的话，如果忧心会因此给朋友带来麻烦的话，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跟任何人亲近得好。

毕业后的选择全由母亲决定。我想按照自己的想法选学校，话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母亲明显不高兴。会去考现在这所高中，也是因为母亲提议，这所学校离家近可以走路上学，不用骑脚踏车或搭电车就能到很安心。大学和学系，也一定是母亲来决定吧。

如今在母亲身边的只有我，唯一留在母亲身边的我，必须支持、帮助她。这么一想，我只能一句抱怨都不说乖乖听话。

另一方面，「为什么是我」的这个心情，也在心中的角落盘踞。

哥哥的死明明是哥哥的事、是哥哥的选择，为什么我得这么想不可？如果哥哥没有死，我就不用背负这种重担。如果哥哥还活着，我就能普通的随着自己的心意而活。

因为哥哥死了，我就非得因为哥哥的死而决定自己的生存方式，这种不合理折磨着我。

然而，最重要的是，我讨厌这么看待温柔哥哥的自己。一定是很烦恼很烦恼、很痛苦很痛苦，痛苦到了最后只能选择死亡的哥哥，却无法不恨他的我，是个没血没泪的人。

但是，我把这一切想法全部吞进去盖上，别开眼压抑住它，尽可能不要起任何波澜。

就这样平淡地过了十年，或许我也哪里放松了下来。和绫濑亲近的在一起，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

然而，如我所料，她被卷进来了。

深夜回到家我立刻躺床，睡得宛如一滩烂泥。深沉到无梦的睡眠。

睁开眼时已经接近中午。

我从床上起身，立刻想到不知绫濑怎么样了。

她的母亲非常生气，应该会被骂得很惨吧。

这也是我的错，是我母亲的错。造成了这么大的骚动导致的。

不知道绫濑状况会不会很糟，觉得很不安，想说先联络吧的把手放在手机上时，房间的门咔锵一下开了。

「小想，起来了？」

母亲的脸从门缝中探出。

「早安，小想。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哪里痛？没有不舒服吗？」

每天早上惯例的询问。我把手机放在床边，一如往常回答「早安，马麻」。

「我没有不舒服。」

「这样啊，太好了。昨天到处跑很辛苦吧。」

「不，所以……。」

母亲像打断我说话似的继续说下去。

「小想，你很累了吧。今天一天在家好好休息。」

我的视线落在手机上。

得去和绫濑见一面。至少要看看她的状况，不看我会担心。

「……不，我待会稍微出去一下——。」

「不可以。」

我还没说完，母亲就打断我。

「今天待在家里，小想。」

母亲微笑着。虽然语气温柔亲切，但非常肯定。我一时语塞，然后鼓起勇气。

「……但是，就一下……我得去。」

「不行。」

母亲的表情一点一点扭曲。

「你打算去见那孩子对不对？……小想，还不能拒绝，要和那个孩子来往吧，一定。」

母亲的话语里虽然没有明显的责备，但透露出如论如何都要把我离家出走归咎在绫濑身上的意思。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是这样，烦透了。

不是这样的，就在我想反驳的时候。

「……我有不好的预感。」

母亲突然低着头小声地说。

「跟那种家庭出身的孩子当朋友，对小想也会有不好的影响……。」

不好的预感，那种家庭。

我听不懂母亲在说什么，皱起眉头。

「水月同学，是吧？在那么不幸的家庭长大的确很可怜，会想逃走也是没办法的，所以她才会利用你的温柔。」

我心脏怦怦跳动，拼命挤出声音，开口询问。

「……什么意思？你刚刚开始在说什么？你明明完全不知道绫濑的状况，这种……。」

「我知道。」

母亲缓缓抬起头。

「我查过了。」

「……什么！？」

我睁大了眼睛。

「查过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做这种……？」

不知道，声音变得尖锐。查过了，这个机械般的声响，让我心跳如擂鼓。

母亲眼神飘移地回答。

「开始放暑假之后，小想的样子不太对。明明放暑假总是一直待在家里的，到底是去了哪里？我很不安，所以就跟在小想后面。结果看到你跟那个孩子碰面……。」

跟在我后面？什么意思？而且为什么要调查？

我拼命压抑涌起的混乱与不满，试着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说明。

「……什么在哪里做什么，只是因为同社团，就一起回家而已啊。」

「但是，第二天、还有第三天，都在一起吧。从早上开始一直……也没去学校。」

我觉得血气上涌。

一周前，她说打电话到学校确认社团活动是否有在进行。也就是说，她跟在我后面，知道我跟绫濑见面，为了证明社团活动休息所做的。

太奇怪了，我想。再怎么样、再怎么亲近，做这种事情也太奇怪了。

「为什么要跟踪我……？」

我拼命压抑着想质问的心情，压抑声音。

「因为小想，你不是说过没有朋友也没关系吗？既然如此，会跟她在一起，表示那孩子很特别吧？这样的话，马麻就必须得先了解那孩子才行。」

「必须了解是什么……。」

「这是家长的角色。应该确切知道小想是不是有被卷进奇怪的事情，是不是遇到了危险。不这么做的话，就不是合格的家长。」

母亲的眼睛空虚得吓人。

啊啊，是的，我想。哥哥自杀的时候，比起周围的责备，最甚的是母亲的自责。

所以，她或许觉得必须全面监视我的一举一动，以免我和哥哥走上一样的道路。

我不是不懂她的心情，但连没说的部分都想全面掌握，我背脊发冷，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觉。

母亲从放在旁边的两个信封的其中一个中，拿出几张纸。

「这个，是拜托征信社调查的资料。」

我再次倒吸一口气。

「什么……？」

「我调查了绫濑同学的身家背景。」

母亲口中接连说出无法想像的话语，我觉得头晕目眩。

昨天，她能这么快就跟征信社的侦探合作，是因为一开始就有联络。能立刻联络绫濑的母亲，也是如此。

「这，是什么……！」

「因为我很担心。和小想交朋友的人是什么样的人，马麻有义务要知道吧？」

「什……。」

不顾因为惊讶和打击而哑口无言的我，母亲一边让我看这些资料，一边开始流利地说明。就像是已经读过很多次，把内容背下来似的。

「绫濑同学是单亲家庭，听附近邻居说，她父亲似乎有外遇把妻子丢下跑出去的……真是过分的男人。她的母亲一个人把绫濑同学拉拔长大，白天有上班，晚上还跑去兼差，好像是酒店一类的……总是化浓妆、穿显眼的衣服……感觉的确是那样的人。听说也有和坏男人来往。绫濑同学小时候似乎有受到暴力对待，附近邻居说看过好几次身上有明显的瘀青……而且，她现在好像也还是自己在超市买吃的，买即期品那种快坏掉的便宜货，家里一定没有好好给她吃饭。看她瘦成那样，她的妈妈是不是放弃育儿了呢？」

关于她，我过去在意的事情、耿耿于怀的事情，有种渐渐连接起来的感觉。过于纤细的身体、伤痕、瘀青。原来如此啊，我想。

但是，这是，不对的。太奇怪了。

我头晕目眩更甚。不想再听下去，我闭起眼、塞住耳朵。即使如此，母亲的声音还是钻进我的耳膜。

「虽然对那孩子很抱歉，但连说场面话都称不上是好的环境啊……。这样的家庭怎么培养得出好的孩子呢。她好像还有说谎癖，果然精神方面不太正常啊，好可怜。当然本人应该是没有责任的，不过跟那种孩子交朋友的话，小想一定会被带坏。不要再接近她了。」

「为、什么……这样的……。」

我的呼吸乱了。颤着肩膀痛苦呼吸，我终于吼了出来。

「……不要做这种事！」

母亲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要擅自调查我朋友的家境！这太奇怪了！」

这当中有多少是真的、绫濑不想让人知道而拼命藏在心底的事、不是自己说出口的事，我不想知道。

「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母亲理所当然的回答。

「你的意思是只要说为了我好，什么事都能做！？」

我是第一次用这么大的声音反驳。母亲虽然一脸惊讶，却一点都不怀疑自己行为的正当性。

「当然。因为马麻很担心小想，很担心喔。」

「担心就什么事都能做？这么想要我照你说的做吗？我只能跟你认可的人来往吗！？」

「照我说的做……我没有这么想。只是想到如果你交了不好的朋友，被卷进不好的事情的话怎么办，很担心很担心……。」

虽然一副担心我的口吻，但其实母亲心里只想着哥哥。无法从哥哥死亡的束缚中逃脱，以这个理由束缚我。

「……够了……。」

我深呼吸。然后宣告。

「——我，和哥哥，不一样……。」

母亲睁大了眼睛，像说不出话似的嘴唇翕动。然后哑着声音喊着。

「为什么要这么说……！」

母亲一下子双手捂着脸，肩膀颤抖。

「小想，你变得好奇怪，全都是那孩子害的对不对？你明明以前都是个乖孩子的，都是因为那孩子，你才会这样跟马麻说话……。」

像是世界末日般的悲叹声。

「你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马麻明明这么用心的养育你……。」

『不要用这种挟恩图报的说话方式，谁拜托你养育我了？』

我把想说的话给吞了回去。话到嘴边时，最后一道自制力启动。把另一个我的嘴塞住。我脑中响起「只有这个不能说」的制止声。

过了半晌，母亲忽然抬起头，惨白的脸上露出干笑。

「果然只能转学了。」

这过于突如其来的单字，我无法立刻理解词意，整个人僵住。

「有那孩子在的学校果然不是个好环境。她柔弱又不可靠，会让人莫名在意呐，小想是个温柔的人，要是她在身边就无法放着不管。所以，转学比较好。」

「等、等一下……你在说什么？」

我混乱不已，硬是挤出话来。

「呐，转学吧，其实我已经决定好新的学校了。」

母亲一脸奇妙的开心，把资料从另一个信封里拿出来。好像是邻县高中的介绍册。

「这里啊，一年举行两次转学考试，在三月和九月。为了赶上九月的考试，得赶快写申请书才行。」

「这种事……做不到吧……我不要……。」

我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开玩笑吧，如果不是这样就只能认为是哪里出问题了。

「小想的话没问题的，小想很聪明，一定能考上。」

「不是这个问题！」

她这次用恳求的表情抬头看着大喊的我。

「……呐，拜托。请理解马麻。马麻是为了小想才这么说这么做的。因为喜欢小想。小想是知道的吧？」

接下来她对我说的话，我都没有听进去。

但是一点一点的，在心底像沉淀物一样堆积。堆积了近十年的那个东西，逐渐接近水面，我再也没办法装做没注意到它几乎要无法阻止的从我心里溢出来。

「我是为了你才这么说、这么做。小想还是孩子所以应该还不懂，你要是长大了，一定就能懂马麻的心情。」

「……这……」

我发现的时候，沉淀在心里的那个东西从内侧打开我的嘴。

「这真的，是为了我吗？」

我终于说出口了。这在我心中纠缠无数次、无数次的疑问，终于化为言语了。

「咦……？」

母亲的脸色变了。一脸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自己吧？」

一度溃堤的洪水，已经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了。在它全部流出去、水势缓和之前，我自己也无法阻止。

「马麻……妈妈你总说、总说是为了我，但你从不听我想做什么。无视我的心情所做的决定，真的是为了我好吗？」

流利的把话说出口，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冷静、冷静，感情用事的话就失去意义。虽然我这么告诉自己，但话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

「在我看来，妈妈想的不是为了我、不是我的事，只想着把我变成你希望的样子而已。」

「你在……说什么？」

妈妈像硬挤出话似的开口，脸色惨白。

「妈妈你，只是，想把我放在身边而已吧。」

「这个……这个，因为，不在身边会不安啊。因为我担心小想。要是小想不在了，马麻就活不下去了……。」

我觉得自己的脸在抽动。

没有我就活不下去，这话我已经听腻了。这句紧紧束缚住我、把我拖进无底沼泽的，宛如诅咒般的话。

对我说这些话，觉得我会高兴吗。不，不是的。说这些话，只是要操纵我，让我照着她的意思去做而已。

但是，我已经没办法当妈妈的娃娃娃，没办法当哥哥的替身。

无处宣泄的愤怒、焦虑、空虚。自己也无法处理完的感情逐渐膨胀，从内部爆发。

「——其实，我消失比较轻松不是吗？」

我一直、一直藏在心里的话。在说出口的瞬间，妈妈倒吸一口气。

「呃……？这什么意思？」

我察觉自己忽然笑得扭曲。

「妈妈其实，觉得要是我不在就好了吧？」

「不是……不是这样的！」

妈妈大喊着站了起来。

「要是没有小想，马麻就没办法活到现在……！」

「换句话说，如果没有我，就不用痛苦地活着了。」

妈妈像说不出话似的嘴唇翕动。我一边看着她的脸，一边小声地说「我」。

「我……是为了让妈妈活下去而存在的吗？我必须活下去，只是为了让妈妈满意吗？」

「小想……。」

「我不是为了妈妈而生的。」

我的话如刀刺在妈妈心上，汩汩流血。我知道会变成这样，所以才说出口。因为我想做点什么改变它，因为我想改变。

但是，在妈妈泪眼盈眶的瞬间，我就懂了。自己的举动全是徒劳无功。

「小想……你为什么不懂呢……马麻是，马麻是……。」

妈妈双手捂脸，从指尖溢出的泪水流到手背。

我发着抖叹气。

「太狡猾了……妈妈总是这样哭，所以我什么都没办法做。只能忍耐……。」

总是这样。我想表达自己的意见也是，因为妈妈哭泣，所以我只能闭口不言。

「……妈妈，你想，折磨我吗？」

不是，不是这样的，妈妈摇头。

「马麻很重视小想。因为只有小想是马麻的生存价值……，因为马麻是为了小想活下来的……。但是，为什么你要说让马麻这么难过的话……？」

妈妈带着一张满是泪痕的脸，紧紧抓住我。

我反射性的伸手要去扶她的身体，但还是没撑住摔下去，倒在沙发上。

即使如此，妈妈还是紧紧地抓着我。

我无力的抬头望着天花板。不行了，什么都说不通。

我一直很努力。总是小心的不让妈妈不安、不让妈妈哭泣，一切都照妈妈所说的去做。要是哪天妈妈能安心的相信我的话，妈妈的不安就会消失吧，我为此努力着。

即使如此，这个人没有改变。所以我也没办法改变。就这样永远的，被绑在这个家里。

「啊啊神啊，请不要从我身边夺走小想……。」

明明从我这里夺走了许多东西，明明连绫濑都夺走了，自己的东西却不想被夺走吗？但是。

「……我不是妈妈的所有物，也不是妈妈的附属品。」

「神啊拜托、拜托，小想是我唯一的宝物，其他的东西我都不要，所以只有小想……！」

看吧，果然是这样。

妈妈崩坏了。在哥哥死去的那个时候。

所以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的声音。

妈妈不懂我的心情，我也不理解妈妈的心情。一定不会有互相理解的那一天。

「啊啊，小想！马麻重要的小想！」

她紧紧的、紧紧的抱着沉入绝望中的我。像是在抱着我，但一定是在抱着自己和哥哥。

真恶心，我想。强烈的执着与依附，恶心到想吐。

然后，无法抵抗这一切，在某个地方放弃了的自己，也很恶心。

「……我知道了。」

没说是什么，我这么说。

妈妈一下子抬起眼来。

「你懂了吗？」

「嗯，我知道了喔。」

「太好了……。」

我看着半空笑了。

或许是对我的回答感到安心，妈妈终于离开我的房间。

外面已经一片淡淡夜色，没有什么声音，所以我放轻脚步试着走到一楼，妈妈在客厅沙发上睡了。似乎睡得很沉。

我再次回到自己房间。

我打开手机电源，确认有没有讯息或电话。绫濑没有联络我。

打电话看看吧。想确认她的状况，更重要的是想听他的声音。想着这些事的自己，有点好笑。

听到妈妈嘴里说出转学这个词的时候，我脑中第一个想到的是绫濑。想着是要是转学了，就见不到她了。

我对现在的学校毫无留恋，但没办法忍耐见不到她。

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一点。我应该是喜欢上绫濑了。理所当然的不想离开她。

手机开始震动。

我看向萤幕，画面上出现『未显示号码』，说不定是恶作剧电话。

即使如此，我依旧按下通话键，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回应「是」。从电话的另一头，传来微弱的声音。

「……我知道了。」

我点点头，挂了电话。

再次放轻脚步下了楼，确认妈妈睡熟了之后，走进厨房。

打开洗碗槽下的抽屉，取出水果刀。

就这样走到客厅，站在熟睡的妈妈跟前，低头看她的睡脸。

「……再见，过去谢谢照顾。」

为了不吵醒她，我小声、小声地说。

————◇孤独的萤火虫

我每次回到乱七八糟的家，就会觉得不安。

这是我的牢笼，当然不允许外出，想到一辈子就只能活在这里，就清楚知道我无论做什么努力都是徒劳无功。一切都是没有用的。

只有我和妈两个人的家。只要妈的心情不好，家里的气氛就会变得沉重，连好好呼吸都无法。

我一边抱着青色的鳞片，一边在夜幕低垂的房间里盯着它看。

到我小学二年级为止，爸也一起住在这里。

但是，并没有特别温暖幸福的记忆。反而是时至今日仍然不想想起的每一天。

爸只要喝醉了、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就会露出鬼一样的表情疯狂暴怒，是个粗暴的人。有严重的暴力行为与话语。他会突然大骂出现暴力行为，所以我现在听到大声的成年男性声音，身体就反射性的会发抖。

妈总是会因为一些小事生气，会拿东西丢我、打我、捶我、踢我，把我打倒在地、痛骂我。

我并没有每天受到那么多的伤害，但一次被疼爱的记忆都没有。我记得的，都是他不满的抖着脚喝酒的背影。几乎没有眼神交会过。

没耐心、立刻会生气又总是宿醉，工作时间当然都不长。失业的时候每天都懒洋洋的睡到中午，被解雇后就不高兴的整天待在家里，所以我跟妈都很小心不要惹他生气。爸不认真工作，所以我有妈总是出门工作的印象。

现在想想，真的是一点用都没有的父亲。但小时候的我，总是拼命的希望爸能认同我的存在，赞美我、喜欢我。幼儿园的时候拼命背诵平假名，填满五十音图。学校课业也很努力，国语和数学拿到一百分，喊着『爸，你看你看』，结果却只得到他一脸不愉快地回应，『我现在很忙，不要跟我说话』。

进入小学后，爸爸经常对我施暴。

一年级时，我在家练习在学校学到的歌，爸爸大骂『吵死了，闭嘴！』，用力地甩了我一个耳光。

被几乎能盖住我整张脸的巨大手掌用力挥打，那手掌逼近的模样，至今记忆鲜明。

与几乎被打飞的冲击同时，响起什么东西破掉的声音，我大概是脑震荡了，一瞬间失去记忆。回过神来时我倒在地板上，脸颊烧灼般的热，尖锐的耳鸣起来。脑袋昏沉沉的，暂时站不起来。

在那之后，我一想唱歌嗓子就像卡住似的。明明爸不在我眼前，但只要想起那时的恐怖记忆，呼吸就无比困难，怎样都唱不出来。

二年级的时候，我趁着爸睡午觉的时候悄悄练习运动会的舞蹈，被不知何时醒过来的他从背后踹了一脚。完全没注意所以一点准备都没有，没有任何抵抗的倒地，不但脚踝扭伤，膝盖也撞坏了。皮肉裂开，痛到不行，脚只要碰到地面就剧烈地疼，我哭着走了好一会。

但是，我被事先叮嘱过不能跟任何人说，不想给总是辛苦工作的妈带来困扰，所以绝对不能讲。可能是因为没去医院接受过正规治疗，即便过了十年，我的脚踝依旧时不时地酸疼。膝盖也一样，除了留下疤痕外还很不舒服。特别是跑步时常常隐隐作痛，原本我的体育成绩相当不错，结果从那年的运动会开始，就一直是倒数第一名。再加上为了保护受伤的脚，没办法好好奔跑，常被周围的人嘲笑。最后一到体育课时间，我干脆就故意摔倒，用夸张难看的方式跑步。

『身体不舒服吗？不想好好跑吗？你是哪种？』

我曾被班上的女生小团体围住质问。我没办法老实回答我是被我爸踢了一脚而受伤，立刻说：

『……其实，我是人鱼喔，所以没办法好好走路，也没办法唱歌。』

用这样的谎言含糊带过。

连自己都觉得荒谬，无法让任何人相信的垃圾话。但这是我使尽全力编织出的谎言了。因为不能跑、不能唱歌，所以是人鱼。我觉得自己做得不错，非常喜欢，所以一有机会就这么说。

听到成年男人的怒吼，我的身体也会自己发起抖来。特别无法忍受男老师骂学生的声音。只要突然大声起来，我就会觉得害怕，一点办法都没有。为了掩饰，我故意夸张的惊声大叫，自己跳起来。

对我的行动，大家先是愤怒、傻眼，逐渐放弃，尽量不跟我有来往。称我是『说谎的水月』啦、『爱演女』啦。嫌恶、疏离、敬而远之。

这样也好。这样比较好过。

我开始说谎是有原因的。因为不想让大家知道我自己和家里的状况。

被爸爸拳打脚踢，妈妈越来越奇怪，被爸爸讨厌的自己。都是些不想让人知道的事。要是大家知道我的真面目或家庭环境的话，只会觉得不愉快吧？所以说谎对我或周围的人来说都能舒服点。

那之后没多久，某一天爸突然消失了。说出门一下，离开家后，就这样再也没有回来。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我已经忘了是因为什么，不过那是爸爸痛骂我的隔天。

爸离家这件事，我当然觉得吃惊，但毫不伤心。我觉得和妈两个人的生活一定比较轻松。

可妈并非如此。她像世界末日一样悲伤，陷入绝望，哭着说『你爸不在了好寂寞，我要怎么活下去』。我那时才知道，妈明明被打成那样，却还是喜欢着爸。

每天喝酒喝到半夜的妈，有一次喝到烂醉，半睡半醒的说。

『都是水月害的，你爸才离家出走。因为水月不聪明伶俐，你爸觉得烦、讨厌，所以才离家。水月从我身边夺走了爸爸……。』

这打击比爸离家那时还强烈数百倍。我没有想像过是我的错，所以知道妈是这么想的时候，非常非常惊讶。

说不定连妈都会讨厌我，我该怎么做才能得到她的原谅呢？

第二天早上，妈像完全忘记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一样抱着我，哭着说『水月，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哪里都别去』。我是第一次见到她这么脆弱的模样。

那时候，我一边拍着妈的背一边想。如果是我从妈身边夺走了爸，至少我有继续陪在妈身边的义务。我绝对不会离开妈。

所以我以不让妈觉得不安为第一要务而活。下了课马上回家，假日也不出去玩。因为国中规定要参加社团活动，所以选了能稍微早点回去、假日也没有活动的社团。

小小的我心里，大概是有种使命感一样的东西在燃烧吧。我觉得这么做，可以减轻因为爸不喜欢我而让妈难过的罪恶感。

但是，我越是想待在妈身边，妈的样子就越是奇怪。我只是稍微晚一点回家她就大哭狂怒，手边能拿到什么东西都朝我丢过来。若是要谈毕业后做什么，会变成大麻烦。那生气的方式像是被爸附身一样。

我觉得这依附的状况并不寻常，然后心情就像是被拉进无底沼泽似的。但是，我觉得因为是我害爸离家，所以我必须跟妈在一起。

但是，我渐渐觉得负担沉重，在家里难以呼吸。

妈大概也察觉到了我的想法。她一定是感觉到我的心在离开，所以从那时开始频繁地叫救护车。我大概知道，她是想让我担心，要把我绑在她身边。

那时遇到了羽澄，觉得只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能好好吸到空气，回家越来越忧郁。

「就不该有这种东西！」

妈大喊着，抓紧我的手机，用力对着墙壁丢。

砸到墙上时同时响起钝钝的声音和尖锐的声音，空咚一下掉在地上。

萤幕裂得乱七八糟。大概已经坏掉没办法用了。

没有得到妈的允许就跑出家门，和羽澄两个人到遥远的地方，让妈非常生气。大概是至今最气的一次。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你不知道我怎么想的吗！？」

「我怎么样你都无所谓吗！？」

「你打算离开我吗！？」

「你根本没办法独立生活不是吗！！」

回到家之后，妈妈就一边狂喝酒一边不断骂我。运气不好，今天妈休假，所以骂了一整夜。

都是同样的话反反覆覆，我一边对不起对不起的道歉，一边被甩不掉的睡意侵袭，不小心跪坐着就打起瞌睡。肩膀立刻被狂摇醒了过来。

我霍一下抬起头，或许是因为酒或许是因为愤怒，妈涨红了脸严厉地瞪着我。

「对不起！」

我反射性的道歉，挺起背脊。

「你以为道歉就没事了吗！」

明明只能道歉，却连道歉都被指责，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又想叹气，我拼命把叹气吞了回去。

「水月完全不懂我的心情。」

妈不高兴的把捏扁的啤酒罐用力放在桌子上，从罐口喷出的黄色液体沾染到榻榻米上。

「为什么？我明明一直为了养育水月而一个人努力着，为什么要离开我？」

妈像紧紧绑住般用力抓住我的手腕。好痛。我咬着嘴唇忍耐着。

「你爸走了，明明这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是家人，为什么水月你……。」

妈的话像涨潮一样一点一点吞没着我，我动弹不得。

没有地方可以逃。

在妈面前我身体僵硬，想说的话也不能说，听见在说是怎么了。

「呐，为什么你不懂呢？」

「我知道啊……所以说对不起。」

「不要再只有嘴巴上道歉了！反正你把我当笨蛋对吧！」

无论表现出多平静、表示理解的表情，道歉，都没有用。

原本妈就没有打算听进我说的话，也不打算相信我。她觉得只有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

所以我低着头，等待风暴过去。

「水月！你有在听吗！？」

大概是喝醉了没办法调整下手的力道，我的手腕被妈像要阻断血液般更用力的握住。几乎又要捏出淤血来。

「呐，你不会又想要去考离家很远的学校吧？就像考高中那时一样……。」

「……没有、这种事。」

停顿了一下，我的声音有点断续。

「那，这是什么啊！！」

妈突然把手伸进桌子底下，拿出某个东西，啪地一下扔在桌板上。

啊，我喊出声来。是结业式那天学校发的升学就业指南，还有要在暑假结束后交上去的升学就业调查表。要我们利用这本书，在暑假期间更确定自己毕业后要做什么。

这明明应该藏在书桌抽屉最里面的，为什么会在妈手里？

于此同时，我想起来反正之后会改，所以现在……勾了希望升学，以及在大学一览的几页上贴了便利贴的事，一阵血气上涌。

「呃……那个是……。」

我颤抖着声音想着该说什么。但是，在我想到适合的借口之前，妈就压低着声音问我。

「……呐，水月。我说过要你就职对吧？为什么变成希望升学了呢？」

我拼命摇着因为混乱已经脑子一片空白的头。

「不是，那个，可能是我不小心写错了……。」

但是，妈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这样的话为什么大学的页面贴了便利贴？没有要考不会贴便利贴吧。呐，水月！这怎么回事！？」

「不……不是，这只是随便……。」

这种临时推托的借口完全没用。我平常能撒谎就撒谎、连自己都惊讶的嘴，现在完全派不上用场。

妈大喊着「不要说谎了！」，把贴着便利贴的页面撕成粉碎。然后，把那张写过位于东京的大学校名的调查表也撕碎了。

「呐，你打算去东京吗！？要逃走、要从我身边逃走吗！？」

妈把指南一摔，抓住我的肩膀。竭尽全力的紧紧、紧紧抓着。指甲陷进肉里，尖锐的刺痛起来。

好痛，我不由得痛喊出声，但妈大概没有听见。她完全没有放轻力道。

「明明是你害的那个人离家，你还要舍弃我！？」

妈激烈的摇晃着我。尖锐的声音震耳欲聋。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懂呢！？要是没有水月的话，我该怎么办才好！？说不定会倒下死掉，你却打算离开我！？」

我闭上眼，再次等待风暴过去。

过了一会，妈一边流着泪一边瞪着我低语。

「你这不孝女……我为了你努力工作，拼命养育你长大，你却要背叛我……」

然后，露出苦笑僵着脸说。

「——要是没有生下你就好了……。」

我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把尖刀切成碎片。

虽然我有微微感觉到她的想法，不过却是第一次实际听见她说出口。

我从汩汩流血的心脏拔出刺进的刀，直指妈妈。

在我心里某处，有个觉得伤害这个人也没关系、希望她尝尝和我一样的痛苦的，这种残忍念头的自己。

「——我没有拜托你生下我。我一直觉得，要是没有被生下来就好了……。」

明明是自己拿刀相向，妈却因为我的话而倒抽一口气，睁大眼睛看着我。

下一个瞬间，妈站了起来，就着这个势子甩了我一耳光。我来不及躲，冲击力太大，我失去平衡倒了下去。

妈用左手压着打我的右手，然后忽然对着我伸出双手。我反射性的闭起眼睛，缩起肩膀。

但是，妈用这双手抱住了我。

「啊啊，对不起啊水月……很痛吧。」

在我耳边低语的声音。像是慰劳、像是安慰、像是乞求原谅。

她这么做我总会什么都说不出口。沉默着任由她抱着。

但，这不代表疼痛会消失，伤口会愈合。

「但是，是水月不好。因为你要离开我……我明明只剩水月了。你不会像那个人把我丢下对不对？水月是温柔的孩子啊……。」

并非温柔，只是忍耐而已。我心里这么想，但当然说不出口。

「……嗯。我哪里都不去，会一直在这里喔。」

我唇瓣间不住地说出话语。

妈一定听不见我心里叽叽嘎嘎的声音。

妈哭出声音，像个孩子似的泪流满面，没多久后就睡着了。

几乎同时，我也像断电似的倒在被褥上。

当我一下张开眼睛时，房间里一片昏暗。

我又梦到了。那个成为人鱼，在广阔海洋中自由地游泳的梦。

呆呆的看着天花板，然后把手插进口袋，拿出我的宝物。

人鱼鳞片。爸还住在家里的时候，妈给我的东西。

透过从窗外照进来的微弱灯火看。圆形的，带着蓝色的透明碎片。在明亮的地方，边缘会闪着采红色的光。大概是玻璃碎片一类的东西吧。

大概是我还在读幼儿园的时候。两个人在沙滩上散步时，妈突然蹲下来，从沙子里挖出有一半埋在里面的这个碎片。用指尖轻柔地拂去沙子，在太阳光下照耀。

『哇——好漂亮喔！』

『很漂亮吧？』

我们相视而笑。

我问『这是，什么呀？』，妈想了一下，然后笑着回答。

『说不定是人鱼公主的鳞片喔。』

『唉！人鱼公主的鳞片！？』

那时候的我非常喜欢人鱼公主的绘本。每天晚上睡前都要缠着妈念给我听。我好喜欢闪闪发亮的、有点感伤的那个人鱼公主的世界。化为海中泡沫的结局，对当时的我来说，感觉像是非常美丽的梦，虽然悲伤，但我非常喜欢。

妈把掉在海边的一个小小垃圾碎片，说成是人鱼鳞片，是对我的体贴。

每次见到这个鳞片，就觉得被当时的幸福回忆包围，所以我把它贴身带着。

但是，这没有任何意义了，我想。

就算带着这个，现实生活也没有任何改变。就像是从某个坡道上滚落一样逐渐恶化。

妈睡着，周围都是啤酒空罐。我被她抓住的手腕上，有着红色的指印和青色的些微内出血。脸颊也刺痛而发烫。

这就是我毫无改变的日常。永远持续下去。

「……已经，不行了……。」

回过神来，我小声地这么说。

「总觉得……好累……。」

我再次低语。

从牢笼中飞出去什么都没有改变，只能回到笼中生活。虽然知道，但在这里非常非常痛苦。

因为，会一直重复。只要我还在这里，这种事情必定一直重复。

只要我不消失，我跟妈就一直不会改变。

离开这种日子的方法，解脱的方法，已经只剩一个了。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打开玄关大门。

我一边在夜色中往海边走去，一边告诉自己没事，再忍耐一下。我马上，就会化成海中的泡沫消失了。

可是，为什么呢。想消失的想法，以及为什么非要消失的想法，都存在在我心中，既痛苦，又难以呼吸。

我不想消失，不想化为海中的泡沫。

不过，比起就这样活下去，我想融化在海中要更舒服。

明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我为什么会这么无法舍弃对生的执着呢。

「好痛苦……。」

我不由得低语，湿了眼眶，发现自己在哭。

手摸摸脸颊，已经被泪水沾湿。

即便是说再多讨厌的话，对我而言，妈还是我唯一的家人，是没有人能取代的、重要的人。如果妈不在了，就只剩我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对妈而言，大概也是一样的。即使觉得辛苦，还是养育我长大，一定是因为觉得我很重要吧。

即使如此，为什么要像那样，对彼此说出伤人的话呢？明明知道对方的心在淌血，还是硬要说出这样的话呢？

活着，好痛苦。

尽管死亡应该也很痛苦，但是，对我来说，继续活着会一直、一直痛苦下去。

海浪声与蝉鸣交织在一起，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太鼓的声音。

啊啊，对了。今天是夏日祭典。

一思及此，我脑中浮现出羽澄的脸。

和他约好了要一起去。他虽然一脸嫌弃，但他一定会来。

我跑到附近的公园，打开静静矗立在角落的公共电话亭大门。

昨天在便利商店羽澄放在我这里，但因为侦探跑来所以没能还回去的零钱还在口袋里。

我记得他的电话号码。他告诉我号码时我非常开心，无数次看着联络人列表，不知不觉就记住了。

我谨慎地按着电话键，把话筒放在耳边。铃声，响了三次。

『是我。』

是羽澄的声音。

我放心的松了口气。

就像一直等待的救援之手朝我伸了过来似的，就像在又热又干的沙漠中持续行走，不支倒下时突然有绿洲出现似的。就像在海里溺水拼命打水时，忽然被拉上水面似的。这样的想法，让我感动。

「羽澄……。」

嘴唇拉出微笑的形状，想装出什么事都没有的声音，但我发着抖、声音沙哑，没办法模糊带过。

「……好痛苦。帮帮我。」

所以，如果怎么样都没办法隐瞒的话，就老实说吧。

电话的另一头瞬间沉默下来。

然后听见吸了口气的声音。

『……我知道了』

他明确的回应。

『你现在在哪里？我立刻过去，你在那里等我』

嗯，我小声地回答，紧紧地把话筒抱在胸前。

我坐在附近的长椅上呆呆地望着夜空，眼前突然有个小小的发光丝线飞过。

那是什么啊，我定睛一看，是萤火虫。这附近有森林和河川，应该是从那里飞来的吧。

仔细一看，公园里有几只萤火虫飞舞。

但是，这几道萤火虫的光亮，虽然靠近、交错，但却没有近距离的一起飞，不管哪一只都是单独轻快飞舞。即使周围有同伴，也是单独一只。

和人类一样。即使有很多很多人，大家最后还是孤零零一个人。

虽然彼此接近，擦身而过，但每个人还是独自生活。

————◆我们最后的夏日祭典

绫濑坐在海滨公园的长椅上。

长长的头发，就像漂在海里似的随风飘荡。

那个，我开口喊她之后，一时语塞。

「……对不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就这么说了。

「为什么要道歉？」

缓缓抬起头的她虽然在微笑，但那双眼睛即使在夜色中也看得出来，哭肿似的发红。

「对不起。」

我只能道歉。不想让她知道我已经知道关于她的种种。

「所以为什么要道歉呢？」

她觉得好笑，肩膀颤动。之后忽然望向海面，小声地说。

「……谢谢你来。」

不，我摇摇头。

后来怎么样了，发生什么了。虽然我觉得以我的立场应该要问，但并没有办法简单地付诸言语。我没办法决定她想不想跟我说发生了什么事。

我在绫濑身边落座。

我们两人肩并肩看海。一如往常的，在海浪拍打上岸时，会汇聚无数的垃圾，不知道从哪里飘来某种东西腐烂的酸臭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绫濑忽然看向我。

「……呐，羽澄。」

从她看起来似乎下定决心要跟我说什么的表情，我一边想着应该还是要问啊，一边调整自己的坐姿。

她话稍微顿了一下，然后呵呵笑着说。

「你，现在在想什么？」

事情不如我想像，我没力的垂下肩膀。然后，想着应该怎么回答，缓缓开口。

「……我在想像，要是沉入海底，会是什么感觉啊。」

这样啊，她一边点头，一边轻笑。

「呐，羽澄。」

她又喊了我一声。我回她「什么」。

「转生的话，变成什么好啊？」

问第几次了啊，我轻笑着回答。

「我不想转生。活着太辛苦了。」

这样啊，她点点头。

天已经完全黑了。倒映着天空的海洋，也染上了蓝黑色。

「呐，羽澄。」

嗯，我回答。

「我也，好累了喔……。」

为了不让她察觉我瞬间屏住了呼吸，再次说了「嗯」。

「我以为只要我想逃，就能逃出去。但是没有办法……总觉得，已经好累了啊。」

绫濑一边呆呆地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半空一边低语。

「就连有想在一起的人，都不被允许……。」

我缓缓眨眼后，像没事一样的说。

「那，要不要一起死呢？」

她也没事一样的轻轻回答。

「好唉，好主意。」

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海面。

「两个人的话，一定，就不可怕了。」

她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我指向悬崖的另一边。

「去泪岬吧。」

沿海的道路上，到处都是往夏日祭典会场的人们。

他们穿着浴衣或甚平※，拿着瓶装饮料或团扇，脖子上挂着毛巾，每个人都满脸笑意。真的每个人都在笑。

注：一种上衣下裤的日式便装。

我和绫濑像左右分开人海般逆着人流而行。他们兴奋期待着即将开始的快乐时光，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们。

「……呐，我们会下地狱吧。」

绫濑突然这么说。我回答「或许」之后，稍微继续想了想。

「……不过啊，如果是跟绫濑一起，就算在地狱里说不定也还算有趣啦。」

她瞬间因为措手不及而语塞，然后呵呵笑了。

「真的？」

「真的喔。」

「……是骗我的吧？」

「你觉得呢？」

我含糊带过似的笑了。

我忽然想起，在泪岩碰到，被后藤所救的那名女子不知道怎么样了。

或许会再度寻死，说不定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抑或是因为被后藤所救，所以重新考虑了呢？

若是这样就太好了，即使是别人的事想。

在绝望到想死的时候，有个明明是个无关的外人，却不求回报，一心拼命帮自己一把的人在的事实。

这件事若能在她心中点起虽然小但温暖的火焰，给予她活下去的希望或勇气就好了，我想。

会有因她的死而难过的人吗。我不知道。也是有像我哥那样，无论被如何深深爱着，还是选择死亡的人。

例如我死了的话，妈妈一定不会想着我哭泣吧。她只会想起她最爱的、至今仍然爱着的哥哥，为了无法抹去哥哥死时她所尝到的遗憾而绝望地哭泣。

因为对现在的妈妈而言，我是哥哥的替代品，只是透过对我做她无法对哥哥所做的事，升华自己的遗憾、减轻罪恶感的角色。

途中我捡了被丢在路边的绳索。虽然已经严重褪色，表面也破破烂烂，但试着拉拉看之后，发现强度还是相当足够。

抵达泪岬的我们，寻找称手的石头。大概五分钟左右，找到了个双手都几乎要搬不动的，又大又重的石头。

「这好像不错。」

「好唉，就用这个吧。」

绫濑微笑着点头。

她也和我一样，有想以死从束缚中解放的心情。

我们在泪岩旁边做准备。

先把捡来的石头用绳子绑好，接着把绳子两端分别绑在彼此的脚踝上。

我右手悄悄插入口袋，确认口袋里的东西。很好，它在。要是有这个东西，就能顺利进行。

我们绑着重重的石头，往海岬的前端缓缓走去。

眼前是衣片没有尽头的夜晚海洋，次第开展。打上岸的海浪声音，以及对面沙滩传来的夏日祭典喧闹声。

「如果转生的话……。」

绫濑牵着我的手，自言自语似的说。

牵着的手，微微的颤抖。我不知道是我在发抖，还是她在发抖。说不定两个人都在发抖。

「希望能过着自由的人生啊。」

她用空着的手轻轻抚摸泪岩。

「神啊，求求祢。不是人类也没关系。人鱼也好、鸟也好，什么都可以，不会被关在牢笼中，不被任何人束缚的人生就好……。」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代替我的回答。

我想不出想成为什么。

只要不是『我』，什么都可以。神啊，请让我转生变成比『我』做得好，比『我』更快乐的生物。

我自然而然的想，而后觉得好笑的轻笑出声。向神许愿，真是太不像我了。我明明不信什么转生，当然也不信世上有神，却跟着绫濑理所当然的许愿。

我不期待自己能转生成为想成为的事物。

只是，拜托，希望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都能没有意外，顺利进行。希望绝对不会失败。

我只对神明许下这个愿望。

「……走吧。」

绫濑瞟了我一眼。

「呐，羽澄。」

「嗯？」

她一度住了口，缓缓眨眼之后，她脆弱的眼眸湿漉漉的低语。

「不要，忘了我……。」

那张一如往常笑着的脸庞上，流下了一行泪水。

「不会忘记的。」

我回答完，她微微歪着头说「太好了」。

「那，再见了，羽澄。」

她轻轻挥手，我点点头。

「绫濑，再见。」

我们两人转身面向前方。缓缓深呼吸，我开口出声。

「预备……。」

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朝地面一蹬，从海岬上跳了下去。

一口气压上来的重力，犹如撞向海面，迅速下沉。

没有喘息的时间，想着接近水面的瞬间，伴随着冲击的力道，海水与泡沫包裹全身。这时，我们牵着的手松开了。

由于绑着沉重的石头，身体就这样被拉进海底似的往下沉。

我为了不让肺里吸满的空气泄漏出去，拼命闭紧嘴巴。

当然，不是为了要活下去。

而是因为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我的右手握着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水果刀，左手朝绫濑的方向伸出。

要死，我一个人就够了。

我强烈到不可思议的相信着，我是为了让绫濑活下去，才撑到现在的。

明明自己以死逃避，却希望她活下去，我知道自己自以为是过头了。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她死。

绑着她脚踝的绳子——在我想要去抓绳子的时候，我注意到了。

她朝着我伸出手。然后另一只手上，握着她总是带着的，像是玻璃碎片一样的东西。

我惊讶不已，咕噜噜的吐出空气。

一瞬间，我们视线交会。深海般湛蓝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我。

彼此伸出的指间互触的瞬间，两人同时紧握住对方的手，拉到一起。

彼此抓起对方的绳子，各自把刀刃抵在绳子上，用力摩擦。

几乎是同时切断对方的绳子，只有沉重的石头缓缓下沉。

呼吸困难，氧气不足。

明明做好了赴死的心理准备，却本能的渴望着空气。

我虽然急忙朝水面游去，但吸了水的衣服变得沉重，身体无法自由行动。在濒临缺氧的时候头探出了海面，我哈啊哈啊的大口呼吸。感觉到空气渗进肺里。

往旁边一看，绫濑不在。我立刻下潜，在水深两公尺左右的地方抓住她挥舞的手，拉她上来。

她气喘吁吁的呼吸，看起来很痛苦。

「脚、脚、啊……。」

绫濑表情扭曲地说。是她之前提过的旧伤痛起来了吧。

我背着她，拼命往陆地游去。

得想办法救绫濑。

背着人游泳非常辛苦。无法正常行动的状态下，我奋力挥动手脚。

我应该没有余力游到沙滩。发现附近有防波堤，我朝着那边去。

虽然勉强抵达，但从正下方看，防波堤非常高，要爬上去很困难。

「喂，你们没事吧！」

从上面传来声音，仔细一看，拿着钓竿的人慌忙地朝我们伸出手。

身体渐渐没办法动弹，也没有余力回应。

我一度潜入水中，把绫濑扛上肩头。脚踩在消波块上，全力一踢，从水面跳出来。

构不到。再一次。

我自己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要是这次还是构不到的话，我就动不了了。

我用尽全身的力量踢消波块。

我看见她朝天空方向伸出的手，牢牢地抓住了它。

太好了。总算是完成了。

这么想的瞬间，我力气用尽。

我的身体像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东西似的完全动不了，像一个物体一样，简简单单就往下沉。明明往上浮这么辛苦，沉没只有一瞬间。

我脑中忽然浮现出鲸鱼尸体沉入海底的景象。

在失去意识之前，我看见水面另一边绫濑哭泣的脸。看得好清楚。

她在喊什么。一边哭一边喊。

明明想守护她的笑容，为何却把她弄哭了呢？

我真是个笨蛋。

第一卷 七章 人鱼之泪

————◇赎罪之泪的味道

我很久以前就决定，要在十七岁的夏天结束前死去。

要说为什么是十七岁的夏天，其实没有特别的意思。

只是莫名的觉得，『十七岁』和『夏天』的组合，非常适合『死』。十六岁的话还是孩子，太早了，如果十八岁的话又已经是个大人，太晚了，所以我想，在大人与孩子夹缝间的十七岁死去刚刚好。

关于死亡，虽然是无意识的，但我应该已经想很久了。我一直有这种感觉，自己没有活着的价值，也没有活着的意义，所以死亡是理所当然的。

我想，就算我死了，也一定不会有任何人为我哭泣。我没有亲近的朋友，所以不会有人难过。妈一定会为了我哭泣吧？但是，实际上并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失去丈夫和女儿的『可怜的自己』而哭泣。

可是，这太寂寞了。

我会这么想的契机，是国中时读了安徒生童话『人鱼公主』的原作。活了几百年的人鱼公主，憧憬着只能活几十年的人类。是因为人生虽短，但依然拥有灵魂，死后能够转生的缘故。

我想，若我就这样死了，或许真的不会留在任何人心中，在身体死去的同时就从这个世界消失。海中泡沫啪一下爆开，在那一瞬间消失无踪，和甚至看不出曾经有泡沫，一样。

虽然这辈子过得没什么意义，但希望死前至少有人能记得我。转生后想有稍微好一点的人生，重新好好生活。

我想转生。思考该怎么做才能转生时，我在某本书中找到了答案。人死之后，如果有人为他难过、记得他的话，这些念想便会成为灵魂的力量而转生。

若是如此，我就必须找到会为我的死而难过，我死后还会记得我的人。

这时候，我发现坐在我前座，安静而冷漠的男孩，羽澄想，是个非常温柔的人。

教室里跑出蜈蚣，在大家一片「跑到哪去了？」「杀掉杀掉」的骚动当中，他用自己的笔记本接着蜈蚣，悄悄地走出教室。我不由得跟了上去，看见他在校舍内院里放走了蜈蚣。他站在那里直到看不见蜈蚣的影子，才回到教室。

几天后，我在回家路上偶然看见了蹲在路肩的羽澄。我以为他是在看蚂蚁列队，结果在他的眼前，躺着一只可能是被车撞到，伤痕累累、一动不动的小猫。默默看了半晌的他，轻轻抱起小猫，缓缓迈开步伐。我再次追上一看，他在不远处空地上的草丛中埋葬了小猫，闭眼合掌。

第二天，我到那块空地一看，那里供着猫罐头、水和小小的花。

纯白色的美丽花朵。

我看着在风中摇曳的白色花瓣，想着「就是这个人了」。

羽澄很温柔。不管是什么与他无关的生物，他都理所当然的倾注善意。

若是这么温柔的他，在我死后，或许多少为我难过吧。然后，说不定会记得我。这么一来，我就能转生。

所以，我接近羽澄。我想，如果我跟他熟悉起来的话，在我死后，或许他会把我放在他记忆的一隅。一点点碎片也没关系，希望他能记得我。

我利用了羽澄。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

但是，最后却变成了这样。

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做了无可挽回的事。

「羽澄，对不起……。」

我在幽暗的候诊室抱膝而坐，呻吟似的低语。

哭也没有用。已经发生的事情不会改变，过去无法改变。

尽管知道，可我的眼泪依旧止不住的流。

沾湿嘴唇的眼泪，惊人的异常苦涩。

不知道过了多久。

在泪水开始干涸的时候，终于稍微能冷静的思考了。

羽澄拼命地帮助了单方面擅自利用他的我。倾注全力，即使是牺牲自己的生命，也要帮助我。

他沉入海底时候的脸，现在还历历在目。

平静的眼神。看起来像是做好死亡的心理准备，接受命运的样子。

然后，我从他平静澄澈的眼神中，接收到他对我说「活下去」。

羽澄这个人，比我想像得还要温柔。

别人一定都不知道。或许大家都觉得他冷漠、没表情，总是冷冰冰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到，但我明白。

羽澄也带着不想被人看见的重伤活着。和我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可以窥见他隐藏在冷静脸孔下的脆弱。

不过，正因为他一定经历过许多的悲伤或痛苦，才能有包容一切的单纯温柔。

他赌命给予我的温柔，我一丁一点都还没有还。

我想，再见羽澄一面。

可是，现在的我不能见他。不可以见他。

这样的话，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首先是必须改变。必须变强到可以独立。

这么一来，一定能回应其他人的善意。

我站起来，踩在全白的地板上。

然后，来到在羽澄房门口的警察面前。

「怎么了？能说话了吗？」

我点点头。

刚才警察对我说「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时，我拼命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因为被事情变得这么严重吓到，还有不想被人知道。我害怕被人知道我真实的一面。

但是，这样下去不管多久都不会改变。

我用手背拭泪，深呼吸一口气。坚定地往前看，清晰的开口说。

「请帮助我。」

警察惊讶的睁大眼睛。

「我已经不想回那个有妈妈的家了……。」

滑过脸颊的泪水，已经不苦了。只有咸味。

我想起那时海水的味道。

————◆倾泻而下的光之花瓣

久违的学校，莫名有种奇妙的小而美感觉。

不过，我觉得比以前要明亮干净了，真不可思议。

我走在从窗外照进大把阳光的走廊上。因为是暑假的最后一个假日，所以好像每一个社团都休息，没有学生，一片宁静。

我推开位于尽头的生物教室大门，走进教室，沼田老师从准备室探出头来朝我轻轻招手，开口说。

「喔，羽澄，真是辛苦了啊。」

「不，完全不会，没什么大不了的。」

老师直直看着我，不知道为什么露出一点苦笑。

「身体没事了吧。」

「是的，没问题。谢谢老师关心……老师那时候哭得超惨的，没事吧？」

「……不要开大人玩笑啊。」

老师这次傻眼似的笑了。

我一边喝着老师泡的咖啡，一边想那天发生的事。

和绫濑一起从泪岬跳进海里，我勉强救回她后，就力气用尽、失去意识。

时间感都没有的时候，我忽然张开眼，眼前是一片纯白色的世界。

我想着地狱是这种感觉啊，意外漂亮啊的时候，传来哭喊的声音，我清醒过来。

我在病房里，看着天花板。

床边是哭到跌坐在地的妈妈。她一边哭到喘不过气，一边说了好几次「小想，太好了」。

啊，我没死。吓了一跳后，我庆幸自己没有死。从心底涌起的，强烈的念头。

如果哥哥和我都不在了，妈妈一定会崩溃的吧。幸好没有走到这一步。我事到如今才这么想。

我以为自己死定了，结果运气很好的被救了起来。好像是因为偶然看到我们跳海的目击者报了警，警车和救护车已经抵达，立刻把被钓客拉起来的我和绫濑送到医院。

就在我一边看着抓紧床铺大哭的妈妈一边呆呆想事情的时候，沼田老师突然来了。在教师办公室工作的老师偶然接到妈妈打去学校的电话，慌慌张张的赶到医院。然后，他看着我的脸，身体一点一点地滑落，瘫坐在地上。为什么连老师都在哭？

虽然我自己说我已经完全没事了，但医生说「缺氧时间太长，需要仔细观察脑部有没有受损」，所以住了三天院，还说出院后也要静养，所以在家躺了整整三天。

然后今天，班导说想跟我聊聊关于下周开始的新学期情况，兼之听我的近况，所以叫我来一趟，便久违的到学校来。妈妈虽然说担心想陪我来，但我认真的恳求她「拜托，希望你不要再做这种事了」，她虽然一脸受到打击的样子，还是作罢了。

在类似会议室的地方，班导、学年主任、校长、副校长、保健室老师围着我，各种问我到目前为止的状况、将来要怎么应对，关心我有没有希望学校做什么，终于结束后，我放松下来，来到生物教室。

「……以前啊。」

喝完咖啡的沼田老师自言自语般缓缓地说。

是，我回答完，老师无力的笑了。

「我以前导师班的学生，也曾经自杀未遂。」

我屏住气息，凝视着老师的脸。

「丢脸的是，我完全没有发现。也没有和那孩子谈。突然收到联络，听到那孩子吃了大量的安眠药被送到医院时，我震惊到几乎要昏倒。幸好那孩子没事。」

「……太好了。」

「我不想再犯同样的过错，所以经常留意学生的状况。要是有一点和平常不一样，要是有什么觉得奇怪的地方，我就会立刻开口问一问。」

老师重重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看看半空，再望向我。

「再次接到同样的电话，我连拿话筒的手都在抖。」

真是对不起，我小声地说。老师轻轻一笑，回答，这不是羽澄的错。

「没想到是羽澄和绫濑……我完全没发现。」

恐怕老师在自责、后悔，没有察觉我们心里痛苦到试图自杀，没有阻止我们。

但是，我摇摇头。

「老师当然不会发现。因为我是，绫濑也是，我们都尽全力不让别人发现。这不是老师的错。」

像我们这样的人，会竭尽全力的不被周围的人察觉。为了不让别人发现而贴上坚固的鳞片。

即使如此，老师缓缓开口。

「还是希望能谈一谈……。」

我想起哥哥。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脑中浮现的哥哥模样，是遗照上的那张脸。

如果心里有痛苦到想选择死亡的烦恼，找人聊一聊会比较好。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信号呢？这大概是自杀者周遭亲友的想法吧。在那之后，妈妈一定也一直是这么想的。

「一旦溺水就来不及了，所以要是快溺水的话，请不要犹豫，寻求帮助。逃走需要力气。要是完全没有力气，就逃不了了。所以，得在力气用尽之前，趁着还有跑的力气时逃走。趁着还能逃的时候逃走。在溺水之前，游泳。要是自己都已经动不了，周围的人即使想帮，也帮不了了。」

好的，我小声回答。

这是真的。逃走也是需要力气的。如果自己一个人挣扎到连力气都没了的最后关头，身体就再也无法动弹，只能倒下。

「希望你们这些年轻的孩子，能更信任、更依赖大人一点。虽然不被信任、不被依赖，也是因为我们能力不足就是了……我身为老师，绝对希望当学生有任何问题的时候能找我商量，希望学生能依赖老师、相信老师。否则就不会选择教师这个职业了。」

「……比起说是老师的错，更重要的是我们完全没想到依赖大人。所以老师并没有错，也不是老师的责任。」

「就算你这么说，但人就是会想很多啊。」

老师呼的吐出一口气。

「……有这样的妈妈，羽澄和绫濑你们之后也会很辛苦吧？」

老师到医院来探病的时候，我有稍微提了一下妈妈还有之前发生的事。老师好像也有跟绫濑谈过，又一脸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说，你们两个都辛苦了。

妈妈在知道我是自己去跳海的时候，陷入半是疯狂的状态。

我对着她哀叹『我明明这么努力的不让这种事情发生，为什么』的背脊，忍不住说『这就是原因』。

『我知道因为哥哥的事情所以你这么做，但过度的什么事情都要担心、干涉，不照你的想法去做就哭……你发现到这束缚着我、折磨着我了吗？一直没有自由，我再也没办法忍耐了……。』

我第一次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

妈妈非常惊讶，陷入沉默，过了小半晌才小声地说。

『……我是为了你好，才这么做的……。』

『这句话，是最折磨我的』

妈妈表情扭曲着哭喊『你的意思是马麻的错吗？』。

那时候我的思绪奇妙的清晰，觉得这人好可怜。

爱子自杀身亡，为了不犯同样的过错而急切努力。明明哥哥的死不是妈妈的错。明明是哥哥自己的选择。然后自责不已，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为了不让我走上和哥哥一样的道路，只好用异常的过度保护来养育我长大。

要化解妈妈长年来根深蒂固的想法，应该不是简单的事。只有我一个人一定做不到，必须要借助大人的力量不可。

接下来该做的事情堆积如山。

「……我想是的。」

我叹了口大气点点头，老师低眉笑了。

「那个，我知道家里的事情很难启口，但什么时候、什么事情都能找我谈谈。教师就是为此存在的，所以不要忘记有我们在。」

好的，我点点头后，开口问我一直很在意的事。

「……绫濑她，怎么样了呢？她家里没事了吗？」

那天之后，我一直没能见到她。她没到病房来，我的手机又因为泡水故障无法使用，也联络不上她。问妈妈她也什么都不告诉我。那个人似乎还是认为是绫濑害得我寻死的。

住院期间从主治医师那里得知「你救的那个女孩没事」，沼田老师也说「不用担心绫濑，羽澄你先安心休养」，所以我知道她总归是保住一条命而多少安下了心。然后家里的事情，警察和学校也都了解情况，有不少大人介入其中，所以情况应该不会更差了。

但是，她的身体真的没问题了吗？母亲那边也没事了吗？我还是很担心。

今天，我摆脱妈妈说「在家里再休息一下」的阻拦到学校来，是因为想多少问一下绫濑的状况。

老师点点头开口。

「警察到医院来，因为羽澄你无法出声，所以好像问了绫濑事情的经过。刚开始她哭到没办法说话，但过了半晌，绫濑突然去警察那里，说『请帮助我』。」

我惊讶得张口结舌。

「她一边眼泪直掉一边说『这样下去，我跟我妈都要不行了』。」

「这样啊……。」

「现在学校辅导人员和社工都已经介入，好像在讨论接下来的事情。」

我一边点头，一边想。

这个，心神不宁却又温暖的感情，是什么呢？

我想了会，发现到了。啊啊，是开心啊。我现在，是开心。

她一定是第一次主动伸出援手。为了好好得到对的大人的帮助，她把隐瞒至今的情况说出口，希望其他大人能帮助她。

太好了，我想。装得一脸平静，但其实痛苦到想死的她，终于承认自己的痛苦，希望被拯救。

这一定，已经没事了。

「绫濑好像在教室喔。」

老师说。

我睁大眼睛「唉」了一声。

「但是，今天不是没有社团活动……？」

「嗯，但是，他因为想跟羽澄你慢慢聊所以来了。她在教室里等，跟我说如果我跟你说完话告诉她一声。」

「这、这样啊……。」

没想到今天会见到面，我微妙的坐立不安起来。

「虽然用这间教室也可以，但应该在没有人的地方两个人碰面比较能好好说话吧。好啦，赶快去吧，我想她现在正在等着喔。」

我慌忙站了起来对老师鞠个躬，离开生物教室。

我的心脏微妙地怦怦跳，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迅速下了楼，穿过走廊，抵达教室。

我站在门前看着教室里面。那长长的美丽黑发，在窗边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

「绫濑。」

我深呼吸一口气后，小声喊了她的名字，走进教室。

长发摇曳，小小的脑袋转了过来。

「羽澄。」

绫濑是这个模样吗？我的心怦怦跳，她带着澄澈的笑容，看着我。

一个礼拜不见了。但是，可能是一直都没能见到面，涌起一股怀念的感觉。

「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了。」

她有点害羞说话的表情，让我的心怦怦跳。

「你没事吧？」

「没事，绫濑呢？」

「嗯，很有精神喔。」

「太好了。」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

我们沉默互望了半晌。没把握住挪开视线的机会，为了掩饰自己的心神不宁而开口说「但是」。

「那时我可是被你吓得不轻，没想到你要切断我的绳子。」

绫濑微微嘟起嘴说「这是我的台词吧」。

「没想到你竟然还带了刀子。准备得也太齐全了吧？」

「因为我出门就打算这么做了。不知道为什么绫濑你带着玻璃碎片啊。」

她嘿嘿嘿地笑了。

「在找石头的时候，有破玻璃瓶碎片掉在地上，就捡起来了。」

「也太随意了吧。」

「因为羽澄你突然说要一起死呀，我急死了。」

我轻轻点头，眼睛看向窗外。浅蓝色的空中，薄薄的云朵飘过。

「没想到我们两个人想的是同样的事……。」

「真是吓了一跳。」

觉得有趣的一笑后，绫濑平静的开口问我。

「……为什么，明明说了要一起死，却还要救我呢？」

「因为我觉得我能做的，只剩下这个了。」

我低语般回答。

「我非常非常清楚想要一死了之的心情。所以没办法阻止。即使那时候阻止下来了，总有一天还是会出现相同的状况。」

但是……我继续说。

「……我不希望你死。」

我发现绫濑想死的时候，就希望她能活下去。

我明白在苦痛之中活下去有多艰辛，可我不希望她死。

「但是，我知道想死的心情不是这么简单就能消除的，所以才打算一起跳到海里，然后只让你获救。」

付诸行动一次，或许她就会打消想死的念头吧，我想。

「我代替你死，希望你活下去。」

「……我是个有被别人这么看待、有生存价值的人呀？」

绫濑真心觉得不可思议似的说。

「生存价值，是指对社会有没有用这种？」

「嗯，那个，类似这种感觉。我这个人啊，会给人带来麻烦，也没什么用。」

「我并不是因为觉得绫濑你是对社会有益的人，才希望你活下去的。」

她眨了眨眼睛。

「只是因为对我来说，绫濑是特别的、与众不同的、无可取代的。所以不希望你死，如此而已。我是个自私的人，因此有没有社会价值都无所谓，只是为了自己希望你活下去……我擅自行动，抱歉。」

很不像我会说的话。我也很惊讶自己能不害羞的说出这些话。莫非是一度寻死导致的？现在，与自己的羞耻心相比，我觉得把我对绫濑的心情传达给她更重要。

我喜欢她的笑容。希望她能一直微笑。如果有什么东西挡住了那个笑容，我会把它消抹去。

「所以，我想连你的份一起死去。」

我这么说完，绫濑噗哧一笑，微微歪头。

「不是连我的份一起活下去？我有听过人家说连谁的份一起活，但是连谁的份一起死，还真是新颖的说法呢。羽澄果然很温柔。」

「温柔？哪里啊？」

「因为，羽澄你之前不是说过吗，转生的话，想成为鲸鱼的尸体。」

这话我没听懂，我睁大眼睛看着绫濑。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就觉得羽澄是个温柔的人。因为，这是想成为大家的养分的意思吧。」

「……不是的，我只是觉得活着很累，想成为不是活物的东西而已。」

「但是，不单是死去，而是对其他生物有帮助、成为其他生物粮食的死去不是吗。我不在意自己死后会怎么样，可羽澄是会考虑到死后的世界的，所以这一点相当温柔。」

「……我不懂。」

我耸耸肩，换了个话题。

「是说你现在怎么样？在儿童相谈所※？」

注：日本的儿童福利机构。可提供养育咨商、儿童与家庭相关的调查与判定，也能暂时收容儿童或执行亲子隔离安置。

考虑绫濑家的状况，我想理所当然的觉得会是这样。但她摇摇头说「没有」。

「怎么说呢？儿童相谈所基本上是到十八岁为止，不过没办法收容高中生的情况还满多的。」

我张大眼睛，哑口无言。

「怎么会……那……」

「嗯，但是，我能理解。和父母关系不好、被父母不当对待的孩子大概有几十万人，但能收容的人数是有限的，这么一来就会优先收容年纪小的孩子，一定的。儿童相谈所里有很多两、三岁的孩子，有很多比我辛苦、有性命之忧的小小孩啊……」

绫濑皱着眉低语。

「所以，如果是高中生的话，头脑和身体都有所成长可以反抗家长，有在打工赚钱的话也能够自立，好像应该能逃离家长的支配。」

的确，从一般人的角度看来或许是这样。如果是即将成人的高中生，其他人会觉得已经能够独立自主了吧，或许可以做点什么。

「不过，从小到大这么多年一直被支配、束缚、压抑着活下去的人，是很难自己逃走的……。」

听了我的话她点点头。我和她都没办法靠自己的力量逃出来，才选择了结自己的生命，从痛苦中解脱。

「对啊。即使是高中生，也很难逃离家长掌控。就这样放着并非什么好事，非得改变不可……。」

我惊讶的屏住呼吸。

绫濑的目光看向了其他人、看向了社会。思考着未来的事。

这大概是因为她现在有思考自己以外事物的余裕了吧？

「那么，绫濑你现在怎么样？离开家住外面吗？」

「嗯，托你的福。有儿童庇护所，高中生也能住进去，所以我现在紧急在那边避难，之后会跟负责的人谈谈，是要回家跟妈一起住、还是去寄养家庭，如果都无法安置就要自己赚钱生活，进入独立救援中心，还是要自己一个人住比较好。」

「这样啊……之后会有很多辛苦的事情，要加油喔。什么话我都愿意倾听，有话想聊的话，随时打电话给我。」

她微笑点头说嗯。没有为了隐藏自己感情而贴满鳞片的，直率的笑容。

「绫濑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开口询问，她静静地直直看着我的眼睛，然后。

「这是秘密。」

噗哧一笑回答。

「唉，还有这样的？」

我惊讶的一耸肩。绫濑笑着撑着脸说「有啊」，望向窗外。

「夏天要结束了耶。」

无论是清浅的蓝天，还是刷子涂上去似的云朵，都已经开始弥漫着秋天的气息。

「明明应该是最后的夏天，却活下来了呐。」

我微笑着说完，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开口。

「啊，这么说起来，我们明明约好了要去夏日祭典却没去成。」

我默默从书包里拿出文件夹。用指尖拿着今天早上和早报一起丢进信箱里的传单对着她，让她看内容。

「还来得及。今天有烟火。因为那天晚上天气不好就延期了。」

绫濑的眼睛啪的一下闪闪发亮。

「想去！」

我笑着回答「去吧」。

「夜间水族展也没去成，下次好想去好好参观喔。」

走出校门，绫濑一边推着脚踏车走一边说。

「那个啊，我之前仔细的看了一下网页，上面有写未满十八岁需要监护人陪同。」

我的话让她睁圆眼睛。

「咦，那个，就算那时候没有被侦探发现，我们也还是没办法参观的意思？」

我笑着回答「是的喔」。她也咯咯笑着说「真的假的啊——」。

「那，满了十八岁再去吧。」

「对啊。」

明明不知道到那时候还会不会在一起，但就理所当然的约好了。

我们朝着烟火大会会场漫步而行。

途中，我们两人都被便当店窗户上贴的海报吸引了目光，上面写了『不要寻死』的文字。

『不要寻死。想寻死的话请打这支电话。你不是一个人。』

写了自杀防治单位的单位名和电话。

「羽澄为什么觉得死了也无所谓呢？」

绫濑停下脚步，看着海报开口问。

我平静的开口。

「我哥，在他高一的时候自杀了。」

她一脸惊讶的转过头，睁大眼睛看着我。

「真的，那一天突然发生的。他和平常完全一样，毫无征兆，就突然自杀了。非常非常惊讶，真的是吓了一大跳，打击很大……。」

我流畅到不可思议的把话说出口。明明隐瞒至今，没有和任何人提过，也说不出口的。

但是，我其实是想要说出来的。希望有人能听我说。

终于找到想倾诉的对象，放松下来似的，话语从我的身体里向外溢出。

就像是依附在身上的邪灵退散，我脑中浮现出这个画面。因为跳海，家里的事情被大人们知道了，但反而却有种『再也不用隐瞒了』，拨云见日的感觉。

然后我突然想把一切都跟绫濑说。最希望倾诉的对象，真的，是绫濑。

现在想想，在跳海之前，我要是一开始就跟她多聊一聊就好了。

「事发后，才知道哥哥在学校有人际关系上的烦恼……妈妈非常自责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现，然后状况越来越奇怪……担心我担心到异常的程度而过度保护，连我的人际关系都要干涉，对我的束缚加剧。她应该是认为，为了不让我重蹈哥哥的覆辙，一定要一直监视我不可。」

「这样呀……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羽澄很辛苦啊。」

「嗯……从小我就拼命努力不让妈妈担心，但渐渐觉得窒息，不过一看到妈妈哭我就无法反驳或反抗。这时候，就觉得要是死了就解脱了吧。」

我没有说妈妈擅自调查绫濑的事。这说不定会让她觉得不舒服。

「……绫濑你，为什么想死呢？」

这次换我反问皱着眉听我说的她。

她右手在喉头、左手在脚上轻轻摩挲着回答。

「我虽然老说自己是人鱼所以走不好，因为是人鱼所以不能唱歌，但这个，其实，是我爸害的。」

「……唉？」

这出乎意料之外的答案，让我一时语塞。

接下来绫濑告诉我的，对我来说是非常沉重、疼痛、痛苦的事。

「……为了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讨厌的那部分，就不管不顾一直说一直说，不留一丝空隙。如果好像要被察觉了，就说谎也好做其他事情也好的模糊带过，这么一来，就不会被人能看见我的内心世界。」

她也是把过去绝对不愿被人看见，不惜随便说一些没有人相信的谎言也要隐瞒的事情，毫无保留的全说出来。

她也跟我一样。应该是想说给我听的吧？

绫濑做到了主动向警方求助。或许是她身上的邪灵退散了，然后，或许是想对我说。

「但是，怎么说，我真的很累。妈酗酒、歇斯底里，心情好的时候才会给我饭吃。即使如此，如果我想要到外面读大学，她就会非常非常生气。怎么说呢，一想到哪里都不能去，一辈子得待在这个房间里，就觉得不想活下去了。」

「……这样啊。」

以前觉得我跟绫濑明明完全不像，但不知道为什么有种类似的感觉。现在终于找到了答案。

我用一直闭口不言保护自己，她用一直开口说话保护自己。这么一来，我们就能拼命隐藏不想被人看见，不想为人所知的自己，活下去。所以我觉得我能稍微理解她的感受，她也能稍微理解我的感受。

不过，至少我没有像她那样，被父母暴力相向。

「和绫濑相比，我的经历根本不算什么……。」

爸爸对我漠不关心，妈妈对我过度干涉，这对我来说的确相当痛苦，却远不及留下后遗症及心灵创伤的她那么惨烈。

但是，绫濑听了我的话后摇摇头。

「不是这样的。」

她坦率的说。

「我的痛苦是我的痛苦，羽澄的痛苦是羽澄的痛苦。不能比较，也没有比较的意义……你哥哥过世的事也好，为了你妈持续忍耐的事也好，你是真的很努力了。」

眼底渐渐热起来，我慌忙揉揉眼睛。

「但是啊。」

绫濑一边盯着『想寻死的话』这串文字一边低语。

「不是想死……只是活得很累而已。」

我点点头。

「是一种死亡当然很恐怖，可是，如果继续下去真的真的活得很累，为了解脱只能死，没有死亡以外的逃生路的感觉。明明不想死，只是因为活得很累所以寻死，既难过，又寂寞。」

绫濑的话，让我沉默的眨眨眼。

「如果我没经历过那些事，一定不会想寻死。但是，现在的我，不仅是因为自己的问题，而是因为周遭的状况而变成现在的我。因为周围的人寻死，是多悲哀的事啊……。」

她看着我。

「羽澄你被救护车带走，失去意识的时候，我真的这么想。仅仅因周围的人而被领向死亡，羽澄明明就不需要死的啊，要是你死了该怎么办才好……。」

她大大的眼睛里，泪水滴滴滚落。

总是带着笑容的绫濑，哭了。

我不由得伸出手掬起她的泪。

「谢谢。」

回过神时我这么说。

「我以为就算我死了，也不会有谁为我哭泣。」

妈妈应该会哭，但我想那是她为了自己流的泪。我的世界里只有妈妈，所以我想，就算我死了，也不会有人为我哭泣的。

但是，绫濑却为了我不住流泪。

「羽澄，对不起。」

她一边哭一边道歉。

「为什么道歉？」

「因为，羽澄差点被我害死啊。很痛苦吧，对不起……」

这些话让我惊讶。

那时候的我只想着自己的事。想着能这是个正好能实现自己想死，以及希望她活下去的两种心情，就和她一起跳了下去，只救她起来。

我没想到自己的行为竟能让绫濑有这种想法。

「……对不起。」

我道歉后，她又说「对不起」。

一来一往的说「对不起」半晌后，我们两人同时噗哧一笑。

「好想改变啊……。」

一边再次往会场走去，一边放空低语。

我打从心底觉得，讨厌这样的自己。只想着自己，不懂其他人的心情而无意中伤害了其他人。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所以我并不是想死，就如绫濑所说。不想活下去和想死，意义并不相同。

若是如此，为了活下去，只能改变。

「好想改变呐。」

身旁的绫濑说。

「不是常常看到类似的故事吗，在漫画或连续剧里，与某个人命运的相逢，日常生活因此有了巨大改变，发生各种事情，最后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成长……。」

嗯，我点点头。

我看着海面。海面上的涟漪反射着阳光，闪闪发亮。

「与某个人相遇而改变，托某个人的福改变……这些，全是充满谎言的痴人说梦。在现实生活中，不会发生这么刚好的事。」

全部，我想。

平凡常见的故事。也是有看了这个给读者希望的故事而感动落泪的人吧。但是，这不是真的。绝大部分的人，都不曾有过命运的相逢，奇迹没有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过着平稳而平凡的人生。

「所以，如果真的想改变的话，自己必须改变。如果想能够改变什么的话，自己也非得能去改变不可。好，改变吧的打起精神，用自己的双脚坚持努力，必须自己迈开脚步。」

「是啊……是啊。」

想改变的话，只能打起精神、坚持努力，用自己的双脚迈开脚步。

我以前做不到。只有满腔的痛苦、艰辛与不满，没有做出任何真心想改变的行动。虽然有半调子的离家出走啦、试着去跳海啦，但不管哪一件，都与该面对的事情背道而驰，塞住耳朵，只是逃开而已。当然改变不了。

这样的我，现在能像这样活下去、呼吸、拼命地挪动脚步，是托绫濑的福。

「但是，认识绫濑，是我有了想改变、能改变念头的契机喔。」

我对着走在前方的纤细背影说。

她停下脚步转回头，带着满脸的笑容回答。

「不是喔。是羽澄自己想改变的唷。」

而后有点恶作剧味道的笑了，指着自己说「我也是喔」。

「回家之后，我会和妈妈聊聊。」

像是不要让自己的决心动摇似的，我试着开口出声。

「绫濑凭着自己的努力从鸟笼中飞了出去，我也得学着做啊。我会说很多次，直到妈妈理解为止。」

我把过去所想的事情、感觉到的事情、考虑的事情、忍耐的事情、无法忍耐的事情，全部和盘托出。

『请让我拥有自己的人生』

是的，我能够好好说吗。

只能说出口。为了我自己，也为了妈妈。

那个家里，时间在哥哥死后就停止了。停滞时间的残骸成为沉积物，就这样沉积在家里。所以总是幽暗的、窒息的，妈妈不管过了几年都还是满怀苦恼。

打开窗户，沐浴在阳光下，带进新鲜的风息，换气，这么一来时间一定会开始流转。妈妈或许就能稍微笑一笑。

「嗯。改变吧，一起改变吧。」

绫濑歪着头笑了。

在路边摊位吃吃玩玩打发时间，到了要开始放烟火的晚上七点，我们在沙滩上并肩而坐。

伴随着爆炸声，夜空中的光之花开始开放。

烟火接连被打上天空，白、黄、红、蓝、绿，色彩缤纷的花朵盛开，填满整片夜空。

「呜哇——好美……。」

身边的绫濑着迷似的低语。全黑的头发上倒映出火花的颜色。

她从口袋里拿出某个东西，用指尖捻起对着烟火的光。

「这是，什么？」

「人鱼的鳞片。」

她开心地回答。

我稍微往她身边靠了点，看着那个像鳞片一样的东西。在透明的碎片中，丰富多彩的花朵发着光。

咚一声发出巨响。一团光团一边拖着尾巴一边发出咻咻声，势如破竹的从海面升空。

伴随着像是穿透身体的爆炸声音，一朵大大的烟火开在遥远的头顶上。

喔喔——骚动声响起。

天空中开出许多蓝色的花，化成无数条光线呈放射状开展。然后就在花开的时候，位于中央的白色与紫色的光开始劈哩啪啦的裂开，一边发出砰砰磅磅的声音，一边开出无数的小小烟火。

而后，一阵残光啪啦啪啦的往地上倾泻而下。

那感觉就像是沐浴在翻飞的光之樱花当中。

「要是那时候死了，就看不到这场烟火了呐……。」

绫濑很感慨地说。

在我想回答点什么的时候，附近忽然陷入一片黑暗与静寂。

我们一直凝望着天空。但是那里只有一片薄薄的青烟。

「唉……不会是，结束了吧？」

她傻住地低语。从第一个烟火开始才过了不到五分钟。太傻眼了，我突然笑了出来。

「唉——骗人的吧，寒酸！也太寒酸了！」

「好短喔，果然是乡下的烟火。」

我们捧腹大笑。

这样大笑、这么开心，也都是第一次。

第一卷 终章 人鱼之谎

————◇你是既温柔又悲哀的骗子

今年春天，我们成了大学生。

高中毕业之后，我开始一个人在东京生活，羽澄则留在家乡。

那时候的我，无论如何都想离开家，和妈拉开距离。

高二时想都没想过能离开那个家，但从庇护所去上高中、考大学，现在我能搬到新的地方一个人生活。

因为妈说我离开家的话就不出钱，所以我得打工赚房租、生活费，虽然辛苦，但利用免学费和奖学金，勉强能够维持。这是托了那天知道伸出求救的手，会有人好好握住的福。

羽澄说他考大学的时候非常烦恼，但最后还是因为担心他妈妈留在了家里。羽澄妈妈在那之后一直有去看精神科。似乎是羽澄拼命劝『希望你去看医生』，他妈妈终于愿意去了的样子。

医生明确表示他妈妈因自杀而失去孩子受到了莫大的伤害，难以正常生活，所以决定要好好治疗。说是有定期接受心理咨商，也有服药，已经冷静很多了。这或许是因为有羽澄在身边支持她。

我宛如抛弃了妈妈，羽澄则是留在家里支持他妈妈，觉得自己真是个不知感恩、薄情寡义的人。

之前通电话时用开玩笑的语气提过这件事，羽澄沉默了半晌，然后说『我觉得绫濑有点太能忍了』。

『绫濑的父母对你做的事，比我遭受的严重许多，所以你想离开令堂是理所当然的，我觉得是正确的决定。绫濑一个人努力的在东京生活，真的很伟大喔。我则是一直待在舒适圈里。』

羽澄的话羽渗透到每一个角落，感觉满是坑洞的心重新恢复生机。

『可以说辛苦。可以伤心，可以生气。这些就是绫濑你受到的待遇，所以不必忍耐。』

听到这些话，有种鳞片确实从眼睛掉落的感觉。

离家后，现在回头看，不管爸妈对我说什么做什么，我想着就这样吧，反正哭啊生气啊都是没有用的，就割舍掉这种感情吧。

要是臭着脸会让对方觉得不愉快，所以我一直贴着一张笑脸在脸上。这是保护自己最好的方法。对自己的心撒谎，掩盖自己动摇的感情，总是笑脸迎人。经常被别人说『不要嘻嘻哈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到现在才知道。

我原本以为我和羽澄能彼此交心是因为家庭环境相似，但我想『自欺欺人』也是很大的共通点。

当我听他仔细说他哥哥的事，还有那之后他和他妈妈的关系时，我想，是的，羽澄也是个骗子。

但他并不像我是为了自己而撒谎，而是为了不让跨越哥哥死去悲痛的妈妈难过的，心酸的谎言。

但是，为了撒这个谎，他也必须压坏自己的心吧。

他坚持不和人往来的原因，应该不是因为讨厌人。因为，他面对我单方面的要求或突然的邀约，虽然一副傻眼、觉得麻烦的表情，但最后还是会陪我一起去。我想，他如果真的讨厌和人往来，绝对会无视我告终的。

羽澄很温柔，其实是喜欢人、也喜欢和人说话的。明明如此却要对自己的心说谎，不与周围的人往来。

然后悲伤的事，他说得一口好谎。我的谎说得很糟，但他的谎真的说得很好。所以谁都没有发现他的痛苦。

说不定羽澄因此想死。一直说谎说得很累，但又必须说谎，无处可逃。

他现在一定过着不用说谎的生活吧。

不需要隐藏自己的真心、做自己喜欢的事，所以给人的感觉变得明亮了，我想。他说在大学和打工的地方都交到了朋友，高中时代的同学知道了的话，大概会吓到跳起来吧。

「时间差不多了，得快一点。」

已经有半年没和羽澄见面了。虽然总是会打电话聊天，但要碰面还是有点害羞。我看着玄关的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锁上公寓房间的门，朝车站走去。

我们今天，要去实践两年前的约定。

羽澄出现在我们约好碰面的车站，整个人的氛围莫名地有了很大的改变。

「好久不见，绫濑。」

他以前留着又长又厚重的浏海，挡着看不清眼睛，但现在清爽了一些，原来羽澄的眼睛长这样啊，我想。长眼尾又酷酷的漂亮双眼皮。

还有服装，我只看过他穿制服或合宜得体的便服，但T恤配牛仔裤这种休闲风，很适合他纤瘦的身材。说起来，我偷偷吓了一跳，他的服装品味还不错。

最重要的是表情不一样了。是没有到活力满满的程度，但觉得满明亮的。和喧闹不同，是一种平稳、干净的明亮。

没有冷漠、面无表情的印象，现在看起来是个柔和的优秀青年。

「……是在看什么？」

但是，有一点点不爽、傻眼的表情和语气和以前一样，总觉得安心。我笑着说「没什么」带过。

「感觉完全不一样了呢。」

「唉！？」

想说的话被他先说出口，我不由得发出奇怪的声音。

「咦，是说我吗？」

「除了你以外还有谁……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没事吧？」

羽澄有点担心地看着我。我笑着挥手说「没事没事」。

「绫濑换发型了，表情也变得自然了，和以前很不一样。看起来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他是这么爱说话的人吗？

我想我变了，但他也变了。

这一定是进入了新环境的缘故吧。

「走吧。」

羽澄朝闸门方向走去。

搭上电车不过五分钟，坐在我旁边的羽澄就靠着窗户打起瞌睡来。

他说他昨天打工到很晚，应该是睡眠不足所以很累。

看到他的睡脸很新鲜，我不由得利用他在打瞌睡的机会仔细看看。他有漂亮的侧脸。鼻梁挺直、睫毛纤长、轮廓明晰。

羽澄忽然动了一下，我慌忙重新看向前方。

「嗯……。」

羽澄发出轻微的声响，睁开眼睛。

不过他依旧睡眼惺忪，人还呆呆的。看看窗外，偶尔看看我露出浅浅的微笑，但没有说话。

好安静啊。但是，我完全不讨厌。

直到两年前，我都还超讨厌沉默的。

跟别人在一起时若突然陷入沉默，我就觉得自己绝不想为人知的那一面被发现。

所以养成了一但安静下来就找话说的习惯。因为说说话、随便劈哩啪啦的说点小谎的话，我想就不会有人察觉我的内心世界。

可是，羽澄不一样。不管我嘴里说出多荒谬的话，他都会静静地用澄澈的眼睛直直看着我。反正都被看穿了，硬是去说什么也没有用。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只有跟羽澄在一起的时候，不会说那些无聊的谎话。是非常舒服的时光。

「……有天使经过了。」

我小声地说完，旁边传来轻轻的笑声。

认识羽澄之后，我对忽然出现的沉默，没有像以前觉得那么痛苦了。

这么一来，也没有必要说那些没有意义的谎言了。

和羽澄一样，我觉得自己在大学和打工地方的人际关系也变好了。光是不用对自己说谎就轻松许多，我意外的能够有问题就说出来，而不是忍耐，就算为此有了小小的争执，但我也发现，就结果来看，这么做会加深我与对方的的信赖关系。

电车在我们目的地的那一站停下。我们走到月台上，用IC卡穿过闸门，走出车站。

「哇啊，好怀念啊。」

眼前开展的景象和两年前难以忘怀的记忆一模一样，我不由得叫出声来。

「那里就是我们被侦探抓到的地方。」

羽澄带着点恶作剧味道的笑着说。

「真的耶。这是我们被逮到的现场啊。」

我也一脸神秘兮兮的开玩笑回话，结果和我们擦肩而过的女子一脸惊讶似的看着我们。

「糟了，被当成罪犯了吗？」

「说不定喔。」

我们相视而笑。

「先不讲这个。应该是走这边吧？」

「对对，指路的招牌……有了有了，在那里。」

我们接下来要去水族馆。

高中毕业那天，我们约好到了大学一年级的暑假，要去那时候没能去成的夜间水族展。

离晚上开放还有一点时间，所以我们到车站前的商店街，找了家咖啡店吃了点东西，悠悠闲闲的浏览橱窗。

「莫名有种在约会的感觉唉。」

羽澄冷冷的一句「是喔？」回应我的话。

看他这个反应，我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家乡和东京虽然离得远，但我们几乎每天都有联络，现在虽然会像现在这样两个人约出来见面，但我们并没有在交往。虽然我打算尽可能接近这一点，但这是我个人的想法，说不定羽澄完全没打算这么做也未可知。所以他有可能不觉得这是在约会，而只是跟高中同学出来玩而已。

说起来，虽然我之前都没想过，但他也有可能在大学里交了可爱的女朋友。羽澄五官非常端整，发型干净整齐、氛围也变得明亮，感觉很好聊，他本来就稳重又温柔，很受欢迎吧。不，应该十分受欢迎。

不安的心情逐渐膨胀开来，忍不住的我不由得直接了当开口问他。

「莫非羽澄你，有正在交往的对象……？」

这瞬间，他紧紧皱着眉头看着我。

不会吧，我的预感中了吗？

呜哇，我这误会真是爆炸丢脸，在我快被后悔和羞愧击垮时，羽澄低声开口。「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唉……。」

我没抓到他问这句话的目的，一时语塞。

「怎么可能……。」

他傻眼的说。我像是被雷打到一样发抖，心怦怦跳个不停。

「呃，那个，也就是说，你有女朋友，所以没打算和我约会……的意思？是吧？」

「啊啊？」

羽澄比刚刚傻眼几百倍地喊出来。

「你笨蛋吗？还是你要我说？」

「唉，要你说是，指什么……？」

「所以说……。」

他轻轻摇头后叹了口大气，而后深呼吸，继续直直盯着我看。

「……说，除了绫濑，我不会和其他人约会。」

我哑口无言，全身僵硬。于此同时，脸颊也刷一下发烫。

羽澄好像也眼圈发红小声地说。

「还是说，你会有这种思考模式，难不成是你正在跟谁交往吗？」

「唉唉，没有没有没有！怎么可能！」

我慌忙摇头摇双手。

「……如果是这样，就好。」

他小声地说。

「啊，嗯……。」

我也小声地回答。

「……这气氛怎么回事啊？」

忽然垂眉的羽澄笑了，我也跟着笑了。

「悠悠哉哉笑什么啊。是绫濑你突然讲些听不懂的话害的吧。」

「唉嘿嘿，抱歉抱歉。」

嘴上道歉，但嘴角却不客气的笑了。

我害羞但开心的，带着飘飘然的心情地走向水族馆。

和白天营业时不同，水族馆里的灯光调暗了，整体氛围成熟而稳重。

幽暗当中，在水槽里悠游的鱼儿们被低调的灯光照得五彩缤纷，是非常梦幻的景象。

沙丁鱼漩涡和海月水母的水槽特别漂亮，两边都各自花了十五分钟左右尽情看个够。

水池在户外，头上是整片的夜空。水面打了蓝色的灯光，像是夜晚被月光照耀的海面。

秀开始了，配合饲养员的指示，三只海豚飞跃。当它们跃入水中时，大量的水花飞溅，一颗颗水珠闪耀着蓝色的光亮，美得让人屏住呼吸。

「我从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我不由得小声地说。

那时候的我，就算脸上笑着，全身也包覆着看不见的一层黏液状的膜。无论呼吸多困难也动弹不得。我以为自己这一辈子永远都得这么过下去。

这一点他一定也是相同的，和我在一起的时候，空气中总是弥漫着沉重的死心和绝望。

身边的羽澄点点头说「对啊」。

「那个时候，觉得自己活出自己的人生这种话，听起来只是痴人说梦。但是现在，能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在自己想去的时间，有照自己的意志前往的自由。以前没想到自己能拥有这些。」

嗯，我点点头，眼底一阵发热。

「……幸好那时候没死。幸好羽澄救了我……幸好还活着。」

这次换羽澄嗯的点头。

他的手，放在我放在椅子上的手上。

我不由得抬头一看，或许是灯光的关系，他的脸有点红。不，不是，灯光是蓝色的。我呵呵笑了。我的脸大概也被从身体里发出来的光染红了吧。

他掩饰害羞似的说。

「……人鱼公主是用这种方式分走人类的灵魂对不对？」

「是喔，灵魂会从交叠的手流进身体。」

这么回答完后，我「啊」的叫出声。

「还附带人类要觉得人鱼是『独一无二、特别而重要的存在』这个条件就是了……羽澄对我，是这么想的吗？」

他一脸不爽的皱眉。

「都这种时候，就别问这事了……。」

抱歉，我噗哧一笑。

是我不安，我想。明明知道答案，却想听这些话。

「那绫濑呢。如果你对我不是这么想的，我就不能把灵魂分给你了。」

羽澄反将一军似的说。脸上带着恶作剧般的笑容。

我真的很喜欢他这种表情。坦率的笑容也很好，但是这种讥诮的笑法也让我心怦怦跳。

「不是，这不问也知道吧？你看，这么做，我的灵魂就渐渐流了过去，没感觉到吗？」

直接回答太害羞了，我将手贴在他的手背上，开玩笑似的回答。

他轻轻笑着说「谁知道呢」，耸耸肩。

然后忽然改变了表情，平静地说。

「不过，我们两个都还是人类学徒。即使把灵魂交付给对方，说不定最后还是一半。」

「……嗯。」

我一边点头一边想。的确是这样呢。终于能凭着自己的想法稍微行动了，可还是不成熟。

但是啊，我继续说。在他的手中把自己的手翻过来，让掌心与掌心重叠。

「书上有写，即使人鱼公主分得了人类的灵魂，分出灵魂的人类，他的灵魂也不会减少喔。」

羽澄微微睁大眼睛。一脸稍微想了想的表情，然后开口说「这么说」。

「就算把灵魂全部给绫濑，我的灵魂也不会减少。」

「对。就算我把所有的灵魂全部给羽澄，我的灵魂也不会减少。」

「那，我们就把自己的灵魂给对方，再把从对方那里得到的合在一起，就变成一个人份的了。」

「就是这样。」

「……这太投机了，没办法让人信服啊。」

久违的别扭羽澄出现，我不由得笑出声来。

「那就不用客气，想拿多少拿多少喔。」

半月和半月合在一起就成了满月。我莫名的非常安心。在一起的话，半月的我也能成为满月。

「算啦，也是，就这么做吧。」

羽澄也笑着说。

和高中时代讽刺的笑法不同，是非常直率且漂亮的微笑。

「羽澄的灵魂，全部都给我吗？」

「可以喔，绫濑也给我了吧。」

「当然。」

我们彼此的手用力，回过神来时已经牵在了一起。

和一起去死时牵着的，冰冷的手不同。

是为了一起活下去而牵的，温暖的手。

谢谢，我说；谢谢，他回答。

眼泪逐渐溢出。

活着很痛苦。

真的很艰辛又痛苦的时候，人是看不到逃走的路的。也没注意到可以回头。视野变得狭窄，一片黑暗也只能前进。就算前方一步就是悬崖，因为看不见，所以会一点都没有察觉的踏出那一步。

冷静下来后看，明明就有其他的道路。明明后方有来时路，并不是单行道，可以折返。

但是，如果想死的话，稍微停止一下脚步也无妨。因为没有继续前进的必要。

为了注意到有其他的路，可以不用往前进，缓缓深呼吸。

————◆已经不用说谎了

某天，突然发生一件想都没想过的事，产生某种剧烈的变化，把我从无聊的日子里拯救出来。灰色的世界，闪闪发亮。

心里的某块地方一直焦急地等待着，宛如奇迹般的这件事。

但我已经不是会对这种不确定的奇迹深信不疑的年纪了。

我已经知道，能改变自己的只有自己，也不能要求别人改变自己。

想改变的话，就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改变。虽然她给了我改变的契机，但改变的是自己。这一点我和她是一样的。

我们过去一直为了保护自己而说谎。

没有注意到说谎这件事，会一点一点侵蚀自己的心。

可是，如果背过身不去看自己的本心，不管经过多久都不会改变，无法改变。

之后我们会解放真正的自己，用自己的脚，为了自己，走在人生的道路上。

说谎的自己，就此结束。再也不用说谎了。

自己覆盖上的鳞片，全部剥除干净。人鱼公主，已经，结束了。

——再见了，说谎的人鱼公主。

第一卷 后记

这次，非常感谢您从无数的书籍当中拿起了《再见了说谎的人鱼公主》。

本书是我怀着「写一本成为新境界的作品」的热情开始的，所以在主题、角色设定和结构上，以过去没有挑战过的形式开始创作。因此有非常多烦恼的部分，给责任编辑带来很大的麻烦，从构思到完成竟花了一年时间，气喘吁吁的完成，寄托了我许多感情的一部作品。

羽澄和绫濑两位主角，心里都藏着不少的烦恼，但都没有和周围的人明说。就只是一直藏在心里，一个人继续忍耐。拿起这本书的读者中，我想也一定有相同际遇的人。知道他们两人在无法继续忍受痛苦时所采取的行动，沼田老师说「希望更信任大人一点，更依赖大人一点」，不过对此羽澄说「完全没想过要依赖大人」。这边的「大人」我想可以换成「周围的人」。

虽然是个人私事，在我在高中执教的时候，某天学生突然做出了重大的决定，但这已经不是商量而是报告，无论说什么都无法动摇他的决心，我相当后悔自己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就如沼田的台词，我有经历过那种后悔『成为大人的我』的心情。可是回头想想『学生时代的我』，想的一定和羽澄一样。告诉别人自己内心所思所想，乞求他人的帮助，比想像中还困难，常常是直到发生无法挽回的状况时，那份痛苦才第一次为人所知。

这篇后记写于二○二○年十二月，但回顾这一年，心里涌起一股「真的是变成了辛苦的问题啊……」的深深感慨。听到几个自己做出极端选择的悲伤消息，成为难忘的一年。想到他不知道是深陷在多大的绝望中拉上自己人生的帷幕，我的心中就充满难以言表的感情。

我希望不会有更多悲伤的消息，然后相信故事的力量，写下这部作品

希望透过这个故事，那怕只有一个人，让他注意到痛苦至极想结束一切的时候，可以停下脚步，不用继续走下去，还有其他的道路，深呼吸看看周围，说不定会有什么改变的话，就太好了。

打从心底感谢协助本作出版有关的各位，给予拙作推荐回文或插画的各位，以及一直支持我的各位读者。

汐见夏卫

第一卷 插图